程遠的步伐比來時快了許多。他撐著那把黑色的長柄傘,在細雨中快步穿過弄堂,皮鞋踩在溼漉漉的青石板路面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表情看起來很平靜,但從他微微抿緊的嘴唇和比平時快了一倍的腳步,不難看出他心裡並不像表面上那麼從容。杜明德那句話——“請你們老闆,讓這幅字原主人親自來一趟”——像一根刺,紮在他的腦子裡,怎麼拔都拔不出來,這師徒倆到底要做什麼?
他走到弄堂口,坐進一輛黑色的轎車裡,關上車門,把雨聲隔絕在外面。
司機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發動了車子。車子穿過滬上溼漉漉的街道,匯入主路的車流,窗外的雨刷器有節奏地左右擺動著,颳去擋風玻璃上一層又一層細密的雨珠。
程遠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在心裡重新過了一遍剛才在德寶齋裡的對話。
杜明德的態度很明確——不給結論,不見正主不開口。那個叫陳陽的年輕人坐在旁邊,從頭到尾沒說幾句話,但那雙眼睛一直在看他,像是在打量一個還沒有開啟的包裹,猜裡面裝的是什麼。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起來,那頭傳來一個沉穩的、帶著一絲慵懶的中年男人的聲音:“說。”
程遠坐直了一些,聲音保持著一貫的恭敬但簡潔:“韓主任,我去找過杜明德了。”
“杜明德的意思很明確——他說這幅字要想得到一個結論,必須原主人親自去一趟。他說……這幅字關係重大,牽扯到他的名聲,如果走到了後面鑑定的路,還要牽扯更多的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三秒,然後那個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淡淡的、像是早就預料到了的笑意:“哦?他還說了什麼?”
程遠把杜明德的原話原原本本地轉述了一遍——“這幅字就算拿出去給別人鑑定,得到的答案也一樣。沒有傳承記錄,無法給出確鑿結論。”
他說完這句話,補充了一句:“韓主任,杜明德旁邊還坐著一個人,就是當年鑑定那幅畫的陳陽,他也在。”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然後那個聲音帶著一種“我知道了”的平靜,用一種不容置喙的語氣說道:“那就讓常老闆自己去解決!”
“他自己的事情,讓他自己去談。”
程遠愣了一下,但很快反應了過來:“您的意思是……通知常老闆過來一趟?”
“嗯,”那個聲音很輕,但很清晰,“你告訴他,那幅畫的事,他跟陳陽是舊識,由他自己去處理,反正咱們也不著急,著急的是他!”
電話掛了,程遠把手機放下,靠在座椅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明白韓主任的意思——這幅《陋室銘》原本就是常老闆的東西,如今牽扯到當年的鑑定人陳陽,那由常老闆出面去談是最合適的。
韓主任不想親自出面,至少現在還不想。讓常老闆先去探探水深淺,看看陳陽和杜明德到底要什麼,然後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程遠拿起手機,翻到一個號碼,撥了過去。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起來,那頭傳來一個帶著疲憊的、有些沙啞的男聲:“喂,哪位?”
“常老闆,是我,程遠。韓主任讓我聯絡您,說您手裡那幅《陋室銘》的事,讓您自己去滬上跟陳老闆談一下。他在杜明德那裡,等您過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程遠以為訊號斷了,正要開口詢問,那邊終於傳來一個聲音:“陳老闆?哪個陳老闆?”
“陳陽。當年幫您鑑定那幅畫的陳老闆。”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長長的沉默。然後常老闆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多了一種複雜的、說不清是驚訝還是感慨的東西:“他……他在滬上?”
“在。您要是方便的話,儘快來一趟。韓主任說——您自己的事情,您自己去解決。”
電話掛了,程遠把手機放進口袋,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街景,雨還在下,滬上的天空依然灰濛濛的。他在心裡盤算著——常老闆應該會來。
畢竟那幅畫是他手裡出去的,如今出了這樣的狀況,繞不過去的人是他。
兩天後的下午,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把整座城市照得亮堂堂的。弄堂裡積了一小片一小片的水窪,陽光照在水面上,泛著粼粼的光斑,像是一地碎銀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