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正在鋪子裡幫杜明德整理幾件新收上來的瓷器,忽然聽到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那腳步聲跟一般來逛鋪子的人不一樣——步伐有些遲疑,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推門,然後才傳來那聲熟悉的“吱呀”。
陳陽抬起頭,朝門口看去。
一個人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灰褐色的舊夾克,裡面是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色襯衫,褲子是深色的,褲腳沾了一些泥點,像是一路走過來的。
他的頭髮比幾年前稀疏了不少,鬢角已經全白了,臉上的皺紋也深了許多,像是一棵樹在幾年之間被風吹乾了一部分水分。
但常老闆的眼睛還是那雙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有兩盞燈在瞳孔深處亮著,雖然光線暗淡了一些,但始終沒有熄滅。
陳陽認出了他,常老闆!
快五年年多沒見了,看常老闆的樣子,應該是衰敗了不少。
常老闆站在門口,目光在鋪子裡掃了一圈,然後落在了陳陽身上。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間亮了一下,那光芒像是被點燃的引信,從瞳孔深處迅速地迸發出來,照亮了整張臉。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喊陳陽的名字,但那聲音被什麼東西卡在了喉嚨裡,只發出一個含混的、帶著驚喜和意外地音節。
“陳……陳老闆!”
說著,常老闆往前走了兩步,又走了兩步,幾乎是小跑著衝到了陳陽面前,伸出手,緊緊地握住了陳陽的手。那手有些粗糙,帶著一層薄薄的繭,握得很用力,用力到陳陽能感覺到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真的是你!”常老闆的聲音有些發哽,“他們說你來滬上了,我剛才在路上還在想——會不會見到您。”
陳陽看著常老闆那張佈滿了歲月痕跡的臉,心裡湧起一陣說不出的滋味。他反手握住了常老闆的手,用同樣的力氣握了回去,聲音裡帶著一種“好久不見”的感慨:“常老闆,五年不見了,你憔悴了,這幾年……您還好嗎?”
常老闆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一時之間似乎不知道從哪裡說起。他鬆開了手,在鋪子裡環顧了一圈,目光落到了八仙桌後面杜明德身上。
杜明德正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杯茶,看著眼前這一幕。他的表情很平靜,目光在常老闆和陳陽之間緩緩移動,帶著一種“我且看著”的從容。
陳陽連忙側身介紹:“常老闆,這位是我師父杜明德,這裡的掌櫃,那幅《陋室銘》就是他們送過來請我師父看的。”
常老闆連忙朝著杜明德拱了拱手,腰微微彎了一下,態度恭敬而誠懇:“杜老師,久仰大名!”
“常某人在滬上雖然待的時間不長,但您的大名早就如雷貫耳了,這次那幅字……給您添麻煩了。”
杜明德放下茶杯,站起來,朝著常老闆微微點頭,語氣客氣而不失分量:“常老闆客氣了,來,快請坐,先喝杯茶,慢慢聊。”
幾人在八仙桌周圍落座,杜明德重新沏了一壺茶,給每人都倒了一杯。
茶香在空氣中瀰漫開來,帶著一種清冽的、讓人放鬆的茉莉花香。窗外午後的陽光從玻璃窗透進來,在桌面上灑下一片溫暖的光斑。
常老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用這個動作平復自己剛才那種複雜的心情。他的目光落在陳陽臉上,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放下茶杯,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樣,開口問道:“陳陽,我有句話想當面問你。”
陳陽也放下了茶杯,看著常老闆,微微點頭:“請說!”
常老闆的目光變得認真起來,聲音裡帶著一種“我不繞彎子”的直接:“那幅《陋室銘》,當年你親自鑑定過,說它是劉禹錫的真跡。”
“我當時信了,一直信到今天。可現在——我聽說你在這邊跟人說‘沒有傳承記錄,無法下結論’?”
說著,常老闆皺起了眉頭,“這是怎麼回事?怎麼四年之前說它是真的,四年之後又說‘無法下結論’了?”
“是你當年看走了眼,還是這些年你的看法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