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滬上的午後,陽光有些炙熱,弄堂裡的青石板路面被曬了一整天,此刻正慢慢地釋放著積蓄的熱量,踩上去有一種溫熱的、踏實的觸感。
陳陽走在前面,手裡捧著那個裝著《陋室銘》的錦盒,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杜明德跟在他身後半步遠的位置,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兩人邊走邊聊著天。兩人走出弄堂,陳陽站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拉開車門,側身讓杜明德先坐進去,然後自己跟著上了車,關上車門。
“師傅,去滬上博物館。”陳陽對司機說了一句。
車子發動了,穿過滬上老城廂那些窄窄的街道,匯入主路的車流。窗外的街景在暮色中緩緩移動,老式的石庫門房子、新蓋的高樓大廈、路邊那些梧桐樹被風吹落的黃葉,一切都籠罩在一層溫柔的橘色光線裡。
陳陽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車窗外不斷後退的街景上,但腦子裡想的不是那些風景,而是接下來要辦的事。
他在心裡又過了一遍前幾天跟常老闆談的那些話,剩下的最後一步,就是手裡這幅《陋室銘》的“定性”問題。自己和師傅,不會隨便定這個結論,需要一份來自第三方的、有分量的背書,用來在關鍵時刻把那扇門推開。
自己選的第三方,是滬上博物館的馮源館長。
馮源這個名字,在滬上古玩圈子裡如雷貫耳。他做了一輩子文物鑑定和研究,從北大考古系畢業後就一直在博物館系統裡幹。
在業內,馮源的口碑很好——業務紮實,為人正直,不參與市場交易,不給人做有償鑑定,乾乾淨淨一個學者。但也正因為他太乾淨了,想請他幫忙開一張證明,比登天還難,好在無論是杜明德還是自己,都跟馮源很熟,都曾經幫過他。
陳陽心裡清楚,即便自己幫過馮館長,但這件事的難度,也是非常的大。因為他需要的不是一份普通的證明,而是一份能讓人信服的、來自公立機構的“收藏價值認定書”。
這種東西,在古玩市場上沒有,在拍賣行裡沒有,只有博物館能出。而滬上博物館在華東地區的權威性,足以讓許老闆那樣的高官對這幅字重新看待。
計程車在滬上博物館門口停了下來,博物館是一棟民國時期的建築,灰色的水磨石外牆,門廊上四根粗壯的石柱撐起一個三角形的山花,門楣上刻著“滬上博物館”五個大字,那是來自某位名人手書的。
傍晚時分,博物館已經閉館了,大門緊閉,只有側門還開著一條縫,透出裡面暖黃色的燈光。
陳陽付了車費,下了車,捧著錦盒走到側門前,按了一下門鈴。過了一會兒,門從裡面打開了一條縫,一個穿著藏藍色制服的保安探出半張臉來,目光警惕地打量著門口的兩個陌生人。
“請問找哪位?”保安的語氣客氣但帶著一種不耐煩的意味。
陳陽笑了笑,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過去:“麻煩通報一下馮館長,就說杜明德和陳陽來訪,之前跟馮館長約過的。”
保安接過名片看了看,又看了看杜明德,臉上的表情鬆動了一些。他點了點頭,關上門,過了一會兒又開啟,側身讓出一條路:“馮館長在二樓辦公室等二位,請跟我來。”
陳陽和杜明德跟著保安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側的牆壁上掛著幾幅巨幅照片,拍的都是一些館藏文物的特寫——青銅器的饕餮紋、瓷器的青花釉色、書畫的筆墨細節,每一幅都拍得極其考究,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一種沉靜的光澤。
陳陽的目光在那些照片上掃過,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感——這裡是博物館,是文物該待的地方,是它們被尊重、被研究、被保護的所在。
保安帶他們上了二樓,在一扇深色的木門前停下,敲了敲門。
“請進。”門裡傳來一個帶著溫和而清晰的聲音。
保安推開門,側身讓開。陳陽和杜明德走了進去。
辦公室不大,但收拾得極為整潔。一面牆是整排的書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擺滿了各種文物考古類的書籍和圖錄,從《華夏陶瓷史》到《滬上考古發現》,從《書畫鑑定概論》到《海外流失文物圖錄》,品類齊全得令人咋舌。
靠窗的位置是一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桌上攤著幾本翻開的書和一份正在寫的手稿,旁邊放著一副老花鏡和一個白瓷茶杯。窗臺上擺著一盆文竹,細細的枝條在夕陽的餘暉中投下一片優雅的影子。
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五六十歲左右的男人,頭髮花白但很濃密,梳得整整齊齊,戴著一副圓框的金絲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襯衫,袖口捲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瘦削但有力的手腕。臉上帶著一種學者特有的溫和表情——那種表情不是熱情,也不是冷淡,而是一種的耐心。
見到陳陽和杜明德走進來,他放下手裡的筆,摘下眼鏡,朝著門口的兩人微微點頭,站起身來:“陳老闆,好久不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