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有人拿著它來博物館請我看過,我仔細研究了一下它的紙張和墨色。”
說著馮源停住了,仔細思考了了一下,開口繼續說道,“這幅字的用紙,是典型的唐代硬黃紙——這種紙是用黃檗汁染色、施蠟砑光後製成的,防蛀防潮,表面瑩滑,唐代的寺廟和宮廷常用它來抄寫佛經和摹拓書畫。”
“字跡的墨色是松煙墨的特徵,跟後世的油煙墨有明顯的區別,髮色偏冷灰,滲透自然,不是做舊能做出來的。”
說完這些,馮源像是在斟酌接下來該怎麼措辭,然後繼續說道:“程助理,關於這幅字,我能說的、有把握的,就是這些。”
“它的紙張和墨色都是唐代的特徵,本身具有很高的歷史研究價值和收藏價值。”
“至於是不是劉禹錫本人的墨跡——這個我沒有辦法給出確鑿的結論。因為劉禹錫傳世的墨跡沒有任何可靠的存世記錄,沒有參照物,沒有可比對的樣本。”
“在我這個位置上,我只能說——這是一件極其難得的好東西,非常值得收藏。”
程遠把這些話一字不落地記在了心裡,然後又問了一句:“馮館長,那您個人傾向於認為它是什麼年代的?”
“是劉禹錫同時代的作品,還是後人摹寫的?”
馮源回答得很謹慎:“我只能說,它的紙是唐代的,墨是唐代的。”
“至於字是誰寫的——我沒有足夠的證據來下定論。但有一點我可以肯定:能寫出這種字的人,如果不是劉禹錫本人,也一定是唐代一位功力深厚的文人墨客。”
隨後,馮源輕輕咳嗽了兩聲,“它的藝術價值和歷史價值,不會因為找不到作者名字而打折。”
程遠點了點頭,記下了最後幾句話。他道了謝,掛了電話,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了幾個關鍵詞——唐代硬黃紙、松煙墨、極高收藏價值、無法確證作者。
他看了看那些字,然後站起來,重新走進了韓主任的辦公室。韓主任正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拿著一支筆,在一份檔案上寫著什麼。看到程遠進來,他放下筆,看著程遠,等著他說話。
程遠站定,把剛才電話裡的內容簡要地彙報了一遍:“韓主任,馮館長說,那幅字的紙張確實是唐代的硬黃紙,墨色也是唐代松煙墨的特徵。”
“他認為這幅字具有很高的歷史研究價值和收藏價值,是一件難得的好東西。”
程遠推了一下鼻樑上的眼鏡,“但他說,以目前他的身份,也沒有辦法百分之百確定這就是劉禹錫本人的墨跡,因為沒有可對照的樣本。”
“他的原話是——‘這是一件極其難得的好東西,非常值得收藏’。”
韓主任聽完,臉上沒有什麼明顯的變化。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目光落在辦公桌一角那個信封上,看了幾秒。
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那笑意裡有滿意,也有一種“跟我料想的差不多”的篤定。
“好了,”韓主任的聲音平淡而清晰,“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程遠微微欠身,退出了辦公室,輕輕關上了門。
韓主任坐在辦公桌前,重新拿起那個信封,把裡面的信箋抽出來,又看了一遍。
馮源館長的字跡工整而剋制,每一句話都經過了仔細的斟酌。他看著那些字,心裡在默默地形成一個判斷——這是一個懂行的人在能力範圍內給出的最可靠的評價。他沒有誇大其詞,沒有說任何不負責任的話,但他的評價裡有一種明確的肯定,那種肯定比任何過分的讚美都更值得信任。
韓主任把信箋摺好,放回信封裡,然後拉開辦公桌的抽屜,把信封放進了抽屜深處,和那幅還裝在錦盒裡的《陋室銘》放在了一起。
他在關上抽屜之前,看了一眼那幅字微微露出的邊角,那微黃的紙張在抽屜的陰影裡泛著一種沉靜的、像是被時間打磨過的光澤。
他關上了抽屜,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藍得發亮的天空上,心裡在想——三天後,可以給常老闆一個答覆了。那個答覆不會說得太滿,但一定會讓常老闆知道,他送來的這幅字,確實敲開了那扇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