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直起身,把那幅手卷平放在桌面上,雙手撐在桌沿,目光落在那十三行字跡上。
他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把所有的觀察結果在腦子裡彙總成一個完整的判斷,然後開口,聲音帶著一種鑑定師面對好東西時特有的專注和剋制:“師父,這幅《局事帖》——先說紙。”
“紙是北宋時期典型的白麻紙,跟那幅《陋室銘》所用的硬黃紙不同,白麻紙沒有經過染色和砑光處理,保持了麻紙原本的潔白和粗糙質感。”
“但這種粗糙不是粗劣,而是一種細密的、帶著天然纖維紋理的質感。”
“北宋的麻紙比唐代的麻紙更精細一些,纖維更細,紙質更勻淨。”
說著,陳陽抬手一指,“您看這個紙面的紋理——那種隱隱約約的、像是雲層一樣的紋路,是北宋麻紙特有的‘雲紋’,宋以後的紙就沒有這種紋路了。”
杜明德微微點了點頭,沒有插話。
陳陽伸出手,虛虛地指了指那排鑑藏印:“再看這些藏印。”
“從明代何良俊的‘清森閣書畫印’開始,一路往下到項元汴、安岐、曾燠、費念慈、張珩、張文魁——這條遞藏鏈非常完整,中間沒有缺環。”
“每一方印章都是真實可信的,項元汴的‘項元汴印’和‘墨林山人’這兩方印,印章的風格和鈐蓋的位置都符合他收藏的習慣。”
“安岐的‘儀周鑑賞’和‘無恙’這兩方印,印泥的顏色和鈐蓋的方式也跟他其他藏品上的印章一致。”
說著,陳陽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那十三行正文上:“最後說字!”
“這十三行字,筆法從容內斂,結體方正,用筆沉穩而不失靈動。”
“曾鞏不是專業的書法家,他的字沒有那種刻意追求的‘法度感’,但他是一個有學問的人、一個有修養的人,他的字裡有一種文人的內斂和從容。”
“這種氣質,是後天學不來的,也是做舊做不出來的。如果這字是後世的仿品,那仿製的人可以臨摹字形、可以模仿筆法,但他模仿不了一個北宋文人骨子裡那種‘不緊不慢’的氣息。”
說完,陳陽直起身,轉頭看著杜明德,目光裡帶著一種“我說完了,您看呢”的詢問。
杜明德沒有說話。他重新俯下身,目光在那幅手卷上緩緩移動著,又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直起身,走回太師椅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杯子。他看著陳陽,目光裡有一種認可,然後開口,聲音帶著老年人特有的那種不急不慢:“陳陽,你說的都對!”
“紙是北宋的白麻紙,沒有問題;墨是北宋的松煙墨,氧化的程度和分佈都很自然。鑑藏印的遞藏鏈完整而清晰,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印章或者拼湊的痕跡。”
“至於字——”說道這裡,杜明德微微皺了一下眉頭,“有一點你說的對,這種文人的內斂氣質,仿不來。”
他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更慢了一些:“但你要知道,這幅《局事帖》最有價值的地方,不是它的紙、不是它的墨、甚至不是它的字。”
“它最有價值的地方,是它的‘身份’——它是曾鞏傳世的唯一墨跡。”
“曾鞏在歷史上留下的文字很多,文章、詩賦、奏疏,都有刻本傳世。但他的墨跡,只有這一件。”
“這就像一個人,你看了他一百張照片,但真正面對面見到他,只有這一次。這種‘唯一性’,是任何其他東西都無法替代的。”
陳陽點了點頭,他心裡其實也清楚這一點。他之所以對這幅《局事帖》這麼執著,不僅僅是因為它本身的藝術價值和歷史價值,更因為它是一件“孤品”——一件在漫長的歷史中倖存下來的、獨一無二的見證,最關鍵的是,貴!非常貴!
從 1996 年約 450 萬元,到 2009 年 1.08 億元,再到 2016 年 2.07 億元,20 年間增值超 45 倍,簡言之,《局事帖》賣的不僅是字,更是?曾鞏唯一的真跡身份?和?千年未斷的收藏脈絡?,這種稀缺性決定了其天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