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一個人走進一片森林,不會先盯著某一棵樹看,而是先掃一遍林子的全貌,看看這片林子的密度、樹木的高矮、樹冠的形態,在心裡先形成一個整體的印象,再一棵一棵地去細看。
這個收藏室裡的藏品分佈很有特點——瓷器佔了大約六成的展櫃,字畫佔了大約兩成多,剩下的展櫃裡放著一些雜項,有玉器、有銅器、有竹木牙角之類的文玩。
但陳陽的目光在那些雜項展櫃裡掃過的時候,注意到了幾件不太一樣的東西——一個展櫃裡放著一物件牙,黃白色的質地,表面帶著一層柔和的“包漿”,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油脂光澤;旁邊另一個展櫃裡放著幾顆虎牙,黃褐色的,尖端微微發亮,被精緻的紅木底座託著,像是什麼殊的東西。
房間裡的射燈安靜地亮著,把那些器物照得通透而明亮。
陳陽的目光在那幾件東西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沒有多說。他看著牛老闆,聲音平而穩:“牛老闆,古董瓷器字畫玉器這些,我都可以看。”
“但是象牙和虎牙這類東西,我不看!”
牛老闆愣了一下,隨即哈哈笑了起來,那笑聲裡有理解,也有一種“我懂你意思”的通透:“陳老闆,我明白。”
“有些東西敏感,您不方便碰。沒事,咱們今天主要看瓷器字畫,那些東西您就當沒看見。”
陳陽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他邁開步子,走到了離門口最近的一組展櫃前,俯下身子,開始一件一件地看起來。
第一件展櫃裡放著一件青花纏枝蓮紋的大盤。盤子直徑大約三十釐米出頭,撇口、淺腹、圈足,造型端莊大氣。盤面上的青花紋飾繁密有序,纏枝蓮的線條流暢而規整,青花的髮色深沉而均勻,釉面瑩潤光潔,看起來確實有些年頭了。
陳陽看了大約十幾秒,然後直起身,轉頭看著牛老闆,聲音平靜:“牛老闆,這件盤子是贗品。”
牛老闆的笑容微微一滯,他走到展櫃前面,探頭又看了看那隻大盤子,像是想從上面找出一些自己沒看出來的破綻。
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回來,聲音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好奇:“陳老闆,您說它是贗品……”
“可這盤子是我從港城一個拍賣行裡拍回來的,有拍賣圖錄的,這怎麼會是贗品呢?”
陳陽沒有急著解釋,他轉身看了看四周,目光在靠牆的一個角落裡停了一下——那裡有一張備用的桌子,上面鋪著一塊深灰色的絨布,看起來像是平時用來攤開放置文物的工作臺。
他走過去,示意牛老闆把那件大盤子拿過來,放在工作臺上。牛老闆小心翼翼地雙手捧起那件盤子,走過來,放在了絨布上面。
陳陽彎下腰,伸出手,虛虛地點著盤面上的幾處紋飾,沒有碰觸實物:“牛老闆,您看這盤面上的纏枝蓮紋——線條是不是特別流暢?特別規整?”
“每一筆的粗細都差不多,轉折的地方也沒有任何猶豫?”
牛老闆湊近了看,點了點頭:“確實挺流暢的,這不正說明它畫得好嗎?”
陳陽微微搖頭,聲音裡充滿了耐心:“畫得好,不代表它老!”
“真正的明代青花,尤其是永樂、宣德時期的官窯青花,畫師在畫纏枝蓮的時候,線條是‘活’的——他們是一筆一筆畫出來的,每一筆都有起筆、運筆、收筆的節奏變化,線條的粗細會有自然的起伏,轉折處會留下輕微的筆觸停頓。”
“您看這件的線條——太均勻了,均勻到像是用尺子比著畫出來的一樣。”
“這種均勻,不是古代畫師的手筆,”陳陽微微翹了一下嘴唇,打了個響指,“牛老闆,換句話說,只要是人用手畫的,就不會如此完美,人和機器不同,人會累,再厲害的工匠,也會出現瑕疵。”
牛老闆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他重新湊近那件大盤子,仔仔細細地看了好一會兒。他的表情從剛才我不太信的表情,慢慢變成了一種遲疑。他直起身,看著陳陽:“那……這東西一點老氣都沒有?就這麼廢了?”
陳陽搖了搖頭:“也不是完全廢了,它是一件現代仿品,但仿的是明代青花的風格,用的也是仿古的工藝,年份大概在十年左右。”
“當工藝品擺著沒問題,但要是按明代青花出去顯擺,牛老闆,如果有一天遇到懂行的,你丟人就丟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