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清了清嗓子,“他站車旁邊,在那裡聽我把話說完,聽完之後沒有直接擺手拒絕,而是說‘我要想一想’,我估計可能性很大。”
他的話說完之後,房間裡安靜了下來。
這種安靜跟剛才的不一樣——剛才的安靜是因為失望和遺憾,現在的安靜是因為有三個不同的判斷正在同一間房間裡互相較著勁,誰也沒有辦法證明自己是對的,誰也沒有辦法證明自己是錯的。
馮源無法說服自己相信,一件已經被人拿走的東西還能回來,陳陽也無法說服自己相信何鴻坤會裝模作樣浪費彼此的時間。
這兩種判斷之間的間隔,像是一條無法被丈量的河流,而此刻關於未來的所有可能性,都正漂浮在那條河的表面,等著時間來決定它們會靠向哪一岸。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何鴻坤那邊沒有任何訊息傳來。
馮源在酒店房間裡來回踱步的頻率越來越低,他看手機的頻率也越來越低,像是正在用一種緩慢的、不情願的方式讓自己從那個“也許會有訊息”的狀態裡走出來。
錢副館長比馮源更沉默,他開始在筆記本上寫一些別的條目,記錄那些沒能完成的事情——這是他在每一次完成不了的任務之後都會做的事,彷彿只要把缺口記在紙上,這個缺口就不會繼續無限地擴大下去。
第五天的時候,馮源在一次吃晚飯的時候放下了筷子,看著面前那盤沒怎麼動過的菜,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平靜得幾乎沒有起伏:“陳陽,我們再等兩天。”
“如果還沒有訊息,就回去。”
馮源說完這句話之後又停頓了一會兒,然後補充了一句:“不是我沉不住氣,是博物館那邊還有一堆事在等我,我不能一直不在。”
“而且,我們在港城多待一天,就多花一天的錢。”
“這筆賬不能不算,但如果真的有訊息,那就不一樣了。”
陳陽沒有反駁,通常會用來安撫別人但實際沒有什麼用的話。
他只是也放下了筷子,端起面前那杯茶水喝了一口,然後點了點頭。
陳陽心裡也沒有把握,他只是在賭一個可能性。但賭是需要時間給出結果的,而時間正在他眼前一分一秒地往前走,而且跟自己對賭的還是知名賭王,任何人都不會相信,陳陽會賭贏。
第七天上午,馮源在酒店前臺結了賬,退了房間,拖著行李箱上了一輛去機場的計程車。
車子穿過港城的街道,經過那條熟悉的荷里活道的時候,馮源透過車窗看了一眼窗外——那些店鋪還是那些店鋪,那些招牌還是那些招牌,只是少了一個櫃檯後面放著青銅盉的角落。
他把目光收回來,沒有說什麼,但坐在旁邊的陳陽看到了他手背上浮起的青筋,那是一隻攥緊了拳頭後留下的痕跡。
回到江城一週之後,陳陽正在子陽寄當行,幫秦浩峰整理一批新收上來的舊書,櫃檯上的座機忽然響了起來。
秦浩峰放下手裡的活走過去接起來,剛一開口,就聽到了馮源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
那聲音異常的興奮,不低沉、不沙啞、不帶著那種強行壓下去的不甘心,而是帶著一種被什麼東西猛地撐開了的、亮堂得有些發顫的節奏:“陳陽!他捐了,他捐了!”
“何鴻坤!他聯絡我們滬上博物館了!那件吳王夫差盉,他同意無償捐給滬上博物館!東西已經在路上了!”
“哥,好像是找你的!”秦浩峰被這通莫名的興奮電話,弄的有些發矇,側頭喊陳陽。
陳陽走過來,他站在那裡,握著手裡的話筒,聽完了馮源在電話那頭停不下來的講述——何鴻坤的助理打來了電話,說何先生願意將那件吳王夫差盉,捐獻給滬上博物館。
經過雙方口頭協商,何鴻坤那邊已經安排人把那件青銅盉打包好,正在辦理相關的運輸手續,很快就會送到滬上博物館的庫房裡。
需要滬上博物館這邊出具一份正式接收函,以便讓捐贈手續完整地走完。
“陳老闆,我代表滬上博物館謝謝你!”馮源激動地說道,“小子,你是我見過古董圈裡,最厲害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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