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微微點頭，他從周德民的眼神里看到的不是一個貪婪的賣家在試圖抬價，而是一個兒子在對父親遺物表達最後的尊重和交代。
這種眼神他見過很多次，當一個普通人帶著家傳的老物件走進鋪子的時候，他最想知道的往往不是這東西值多少錢，而是這東西到底是個什麼。
知道了它的名字、它的來歷、它背後的故事，就好像給那段已經模糊了的家族記憶找到了一個確切的座標，讓它不再是一件來歷不明的雜物，而是一段可以觸控、可以被講述的歷史。
“周先生，”陳陽把面前的茶杯往旁邊挪了挪，身體微微前傾，兩隻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擺出一個推心置腹的姿態，“我跟您說實話。”
“這件無擋尊，就算沒有上面的執壺或大盤，它也絕對不是什麼一文不值的東西。”
“恰恰相反，它的價值是一定有的，而且不小。”
周德民的眼神亮了一下，但又很快剋制住了，似乎不太敢相信。他之前跑了好幾家古玩店，人家看了都搖頭，說這東西不認識、不收。
被拒絕的次數多了，他對這件東西的心理預期已經降到了谷底。此刻聽到陳陽說“價值不小”，他的第一反應不是興奮，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不太確定的希望。
“永樂宣德時期的官窯青花，在整個華夏陶瓷史上都是最頂級的品類。這個時期的官窯瓷器，不管是什麼器型，不管完不完整，只要是真品，就有相當可觀的文物價值和市場價值。”陳陽的語氣很誠懇，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掏心窩子說話。
“您這件無擋尊，從工藝和青花用料上來看，以及青花髮色的鮮豔度、釉面的儲存狀況，都屬上乘。”
陳陽伸出了兩根手指，語氣從誠懇轉為一種嚴謹的、近乎商業評估的客觀，“如果這是一套完整的無擋尊青花套件——底下有這個底座，上面有配套的執壺或者大盤，兩件東西嚴絲合縫，紋飾風格統一，一起出現在拍賣市場上的話，它的價格可以達到這個數。”
他用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那個數字不言自明——跟柱子剛才在旁邊悄悄比劃的五個手指頭相呼應，“這個估值是基於目前拍賣市場上，永樂宣德官窯青花的成交記錄和傳世完整套件的稀缺程度來綜合判斷的。”
“如果配套的執壺也是蘇麻離青料、紋飾風格一致、品相相當，那這套東西的級別最起碼是館藏級別的。”
他頓了頓，看到周德民的喉結動了一下，顯然是在默默消化這個數字帶來的衝擊。但陳陽沒有給他太多時間沉浸在對“完整套件”的想象中，而是毫不留情地把現實擺在了桌面上。
“但是——”陳陽彎下了一根手指，語氣變得更加溫和但也更加實際，“如果只有底座，沒有上面的那件東西，就像您現在這樣，它的價值就要大打折扣。”
“這不是我陳陽故意壓價，這是文物收藏這個行當裡最現實、也最不可動搖的市場規律。”
“成套的官窯重器，合在一起是國寶級的珍品，拆開了就是殘器。”
“殘器的價值，跟你單看它本身的工藝水平不完全成正比，因為它最大的價值，那個‘套件’的完整性——已經不存在了。”
他彎下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如果完整套件的價格可以到這個位置，那只有底座的情況下，它的價值大概就是這個位置。”
“少一位數——這也是一個非常合理的市場估值。”說著，陳陽伸出了四根手指。
“而且說實話，在目前的市場行情下，底座的估價往往比上面的器物還要低一些。因為底座的功能是承託，它不是主角，在組合器裡屬於‘配角’，單獨出現的底座比單獨出現的執壺更難找到買家。”
“大多數收藏家更願意買一件能獨立陳設的器物，而不是一件不明所以的殘器。”
“所以......”陳陽微微停頓了一下，慢慢吐出有一口氣，“您這件東西，價值是有的，但跟它完整時的身價相比，差距還是相當明顯的。”
周德民聽完陳陽的話，沉默了幾秒鐘。
他低頭看著桌上那件被定性為“底座”的無擋尊，他以為他會失落，畢竟從“五位數的完整套件”到“四位數的殘器”，這落差不是一般的大。
但他發現自己心裡並沒有太多遺憾，反而有一種奇怪的踏實感，像是懸了很久的一塊石頭終於落到了地面上，雖然不是自己最期待的那個位置，但總算不再是懸在半空中晃來晃去讓人揪心了。
“陳老闆，您說的我都明白了。”周德民微微一笑，“五位數的套件，到我這就剩個底座，那就是少一位數——四位數就四位數吧。”
周德民笑著拍了拍自己的膝蓋，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沒多大關係的事，“誰讓咱家裡沒有那另一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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