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詩經·大雅·假樂》中的詩句。
這首詩是周宣王時期群臣為頌揚君主美德而作，意思是讚美君主的德行光輝燦爛，能夠善待百姓、任用賢才，因此得到了上天的庇佑和賜福，福祿無窮、子孫昌盛。
用現在的話說，就是一首專門寫給上位者的高規格頌歌。字字珠璣，頌君主之美德，唱天下之太平。這些文字不是簡單的裝飾銘文，而是這套扳指被製作的終極目的——這是一套專門為皇室貴族祝壽而製作的御用貢品。
葉輝把最後一隻扳指放下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指已經不抖了。
陳陽靠在太師椅上，翹著二郎腿，手裡端著糖豆剛續好的熱龍井，一邊喝茶一邊觀察葉輝的表情。
他當然知道這套扳指的份量，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套扳指，別說現在，就算放到十幾年之後，放到古玩市場最瘋狂的那幾年，也不過就是百萬出頭的物件。
乾隆工的玉扳指、翡翠扳指、犀角扳指，哪一件不比這個貴？
市場上真正能拍出天價的，要麼是材質本身足夠珍稀，要麼是流傳有序的名家舊藏，要麼是器型碩大、工藝繁複到讓人一眼就覺得值錢的東西。
而這套扳指，個頭小，材質雖然精良但並非稀世奇珍，器型也不算罕見，放在拍賣圖錄裡也就是幾頁的篇幅。
對於大多數收藏家來說，它只是一套不錯的清宮造辦處金工製品，買回去放在玻璃櫃子裡，偶爾有客人來了拿出來展示一下，博幾句讚歎，也就僅此而已了。
但這只是對外人而言，對於葉輝來說，這套扳指的份量就不一定了。
陳陽心裡很清楚這一點，葉輝這個人，平時吊兒郎當，玩世不恭，看起來什麼都不在乎，但骨子裡有個東西是碰不得的，就是他身份。
他自稱是大清皇室貴族後人，這個身份在別人眼裡也許只是個茶餘飯後的談資，但在葉輝心裡，那是他一輩子最在意的東西。
他不像有些人那樣把家世掛在嘴邊炫耀，但他每次看到跟清宮有關的東西，眼神里流露出來的那種微妙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陳陽都看在眼裡，那是一種很複雜的感情——有驕傲，有懷念，有一絲隱隱的遺憾，還有一種對那段早已消逝的家族榮光的執念。
這種人，你給他看一件乾隆官窯的瓶子，他會說“不錯，好東西”，但那是一種專業的、理性的判斷，是對器物本身價值的認可。
你給他看一件跟葉赫那拉氏有關的東西，哪怕只是沾一點點邊，哪怕只是個不起眼的物件，他整個人的狀態都不一樣了。他的理性會退後，情感會上前，他的專業判斷會被一種更深層的、更私人的情緒所幹擾。
而這套扳指，恰恰就是那種“沾邊”的東西。
扳指內壁上那個“九如”戳記，加上外壁的《詩經》頌詞，還有那個明晃晃的“宮”字，這些都指向同一個結論：這是清宮造辦處為皇室貴族打造的御用器物。
但問題是，它到底是給誰打造的？乾隆皇帝本人？某個親王？某個貝勒？還是某個在祝壽場合被賞賜的重臣？
內務府的檔案里根本就沒有記載，大清這麼多皇帝，每年的大小壽宴加起來幾十場，造辦處製作過的扳指不計其數，哪一件是給誰的，早就淹沒在浩如煙海的宮廷檔案裡了。除非能找到當年造辦處的活計檔，而且上面恰好記錄了這套扳指的製作資訊和賞賜物件，否則這個謎題可能永遠也解不開。
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解不開的謎題，才是最有意思的謎題。
陳陽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開始用一種講故事的語氣，慢悠悠地開口了。
他的語調不急不緩，像是在展開一幅泛黃的畫卷，每一句話都帶著一種輕鬆感，眼睛一直沒離開葉輝的臉，他在觀察，在享受這個過程，像一個釣魚的人看著浮漂在水面上輕輕晃動，知道魚已經在咬鉤了。
“葉少啊，你是不知道，這套扳指來得有多巧。”陳陽把身子往太師椅裡靠了靠，翹著的二郎腿換了個方向，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然後開始娓娓道來，“去年秋天，我去西北收東西。”
“那地方有個老縣城，城關鎮上有個老宅子，宅子的主人是個八十多歲的老太太，家裡祖上據說是晚清時期在保定府當差的，不是什麼大官，就是個筆帖式，管文書檔案的小吏。”
“老太太膝下無兒無女，老伴走得早，一個人守著那棟老宅子過了大半輩子。”
“她託人找到我，說家裡有些老物件想出手，讓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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