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坐滿了人,西裝革履的董事們面前各自擺著一份列印好的提案檔案。田中勇夫坐在首席位置上,面色沉靜如水,花白的頭髮在會議室頂燈的照射下泛著冷光。
大本劍河坐在會議桌左側中間的位置,身後的投影螢幕上顯示著一張全球供應鏈分佈圖,那是他連夜讓團隊趕製出來的,圖上用紅色標註了蘿北礦的位置,用黃色標註了歐洲客戶的分佈,用藍色標註了競爭對手的工廠位置。
三條顏色的線條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張複雜的戰略博弈圖。
會議桌右側首位的位置上,坐著本次會議最關鍵的人物——小林健,專務董事,比田中勇夫年輕將近十歲,頭髮烏黑濃密,梳成日式傳統董事常見的那種三七分發型,國字臉上掛著一副金邊眼鏡,嘴角總是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讓人猜不透他的真實態度。
他身後坐著兩位常務董事,都是他的嫡系,在本土生產和關西財界有著深厚的人脈,是他的左膀右臂。
大本劍河在會前做過最壞的打算,小林健那一派會聯合其他董事,對他的提案發起猛烈的反對,他準備了一套又一套的答辯材料,包括三十五頁的可行性論證報告、沈城當地的政策檔案彙編、中橋拍攝的現場照片和測繪資料、以及競爭對手在東南亞建廠的最新動態分析,以備應對各種刁鑽的提問。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今天會議的走向完全出乎了他的預料。
會議開始前,田中勇夫首先發言。他的聲音不高,但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每個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諸位,今天召開臨時董事會,只有一個議題,討論大本董事提出的,關於在華夏沈城投資建設石墨深加工及鋰電池生產廠的提案。”
“在正式討論之前,我先說一個數據。”說著,他翻開了面前一份標著財務簡報,目光在在座所有人臉上緩緩掃過,像是在確認每個人的注意力都已經完全集中,“過去三個月內,歐洲市場的鋰電池負極材料訂單出現了爆發式增長,增幅之大遠超我們年初的預測。”
“三週前,他們又連續追加了兩批緊急訂單,總量相當於我們常規季度訂單量的一倍以上。”
說著,田中勇夫抬頭掃了一眼在座的所有人員,“此外,我們本土電子產品也增加了訂單,電池供應商也發來了新增需求的詢價函。為了滿足這批訂單的交付要求,我們手中的儲備庫存,包括本土所有倉庫和歐洲海外倉的庫存,在三週之內下降了超過百分之六十,我們的庫存已經跌到了警戒線以下。”
他把財務簡報翻到下一頁,用手指在其中一行紅色數字上重重敲了兩下,那是一個刺眼的數字,代表著庫存週轉天數的急劇下降。
董事會其他成員紛紛低頭翻閱自己面前同樣的報表,會議室裡響起一片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壓低了聲音的議論。幾個董事交換了眼神,目光裡都有不同程度的緊張和憂慮。
“如果在接下來的兩個月內,蘿北礦的產能無法全面恢復,我們將面臨無法履行歐洲客戶合同的嚴重違約風險。”
“歐洲客戶的合同條款裡寫得很清楚,連續兩個季度供應量不達標,他們有權啟動重新招標程式,將部分採購份額轉移給我們在韓國的競爭對手。”
“諸位,這不是危言聳聽,我們必須為供應鏈的長期穩定做出一個戰略性的決策。”田中勇夫說完,向大本劍河微微點了點頭,示意他可以開始正式陳述提案。
大本劍河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向在座的董事們鞠了一躬,然後開始逐一展示提案的核心內容。
他的陳述條理清晰,資料翔實,從蘿北礦的地理劣勢到沈城的區位優勢,從華夏的經濟改革紅利到人工成本對比,從供應鏈風險分散到未來市場擴充套件潛力,每一個論點都有充分的論據支撐,每一個數字都有明確的來源和核算過程。
坐在他斜對面的小林健自始至終沒有插話,只是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鏡片後面的眼睛微微眯著,表情深不可測。
小林健身後的一位常務董事幾次想要開口提問,都被小林健用極其細微的手勢制止了。
大本劍河注意到這個細節,心裡咯噔了一下——如果小林健在積蓄火力,那往往意味著最終的打擊會更加猛烈。
陳述持續了將近四十分鐘,當大本劍河說完最後一句話,向董事會鞠了一躬準備落座時,會議室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轉向了小林健,按照慣例,在田中勇夫做最終表態之前,專務董事應該先發表意見。如果他提出反對,那麼接下來將是一場寸土不讓的激烈交鋒;如果他表示贊成,那麼其他董事大機率會跟隨他的態度。
田中勇夫也看向了小林健,他並不急於表態,提案確實有充分的論據,但小林健在董事會上的分量他很清楚。
一旦提案付諸表決,沒有小林健點頭,就算勉強透過,後續也會在執行層面遇到重重阻力。他在心裡甚至已經準備好了,如果小林健強烈反對,就暫時以“需要進一步論證”為由將提案延後再議,給各方留一個緩衝的餘地。
“小林君,你先說說吧。”田中勇夫的聲音平靜如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