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早年白拿白撿的日子過去之後,他的同學們紛紛開始鋌而走險,有的加大了走私頻率,有的開始收買當地文保部門的工作人員,有的甚至不惜偽造檔案、行賄海關官等等手段,從而讓自己走進了死路!”
“但中橋不一樣!”石野亞橋說著,聲音陡然提高了,弄的田中勇夫也提高了精神。
“他選擇了另一條路,把節奏放慢,把目標縮小,把身份藏得更深。他不再試圖蒐羅國寶級的重器,而是將重心放在了那些不起眼、不觸紅線、但又有一定學術價值和市場價值的普通藏品上。”
石野亞橋說到這裡,看向田中勇夫,嘴角浮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那笑容裡有幾分老師談及學生時的慈祥,也有幾分看透世事的智者特有的通透和了然。他端起已經微涼的茶碗,卻沒有喝,只是捧在手心裡,像是在用茶碗的溫度來傳遞一種無法用語言完全表達的複雜情感。
“我聽說,我這個學生中橋,這些年正在為科美集團工作?”
田中勇夫微微點頭,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恭敬而坦誠,“確實有這麼回事,大概兩年年前,科美集團獲得了蘿北石墨礦的開採權,需要在當地建立一個穩定的管理團隊。”
“起初是上面聯合藝術部指派了中橋先生作為聯絡人,主要是藉助他在北三省的人脈資源和語言能力,幫我們處理地方關係。”
田中勇夫說著,端起茶杯慢慢品了一口茶水,“本來的計劃是讓他做一段時間過渡,等科美集團建立起了獨立的運營團隊之後,藝術部那邊另有任務。”
“但沒想到,後來隨著集團人事調整和本土這邊一些內部問題的處理,內部也沒人想接著燙手山芋,中橋先生就暫時承擔起了更核心的業務職責。”
“現在蘿北石墨礦的日常管理,基本都是由中橋先生在全面負責。在過去這一年裡,他確實做得非常不錯。”
石野亞橋一邊聽著田中勇夫的敘述,一邊緩緩點頭。等田中勇夫說完,他沉默了片刻,將手中那碗微涼的抹茶輕輕放下,茶碗在榻榻米上發出一聲極細微的、陶瓷與疊席輕觸的聲響。
“中橋在北三省,快二十多年了。”石野亞橋的聲音變得低沉而舒緩,像是在吟詠一首古老的俳句,每一個字都帶著歲月的重量,“能說一口流利的華夏語,熟悉當地的風土人情,懂得怎麼跟地方官員打交道,也知道怎麼在灰色地帶保護自己。”
“不管怎麼說,這些年他潛伏在異國他鄉,也算是為國家出過力。”
“雖然他沒有帶回驚天動地的國寶,但他之前送過來的東西,在學術層面其實是相當有價值的。”
“國內現在研究華夏東北地區,明清社會經濟史和民族文化的學者,用的實物材料很多都來自於他的貢獻。只不過這些價值不在市場拍賣的數字上體現,所以不被外人知道罷了。”
他轉頭看向田中勇夫,目光裡帶著一種導師對自己學生特有的關切和擔憂,“田中先生,你今天專程來問我中橋的過去,想必不只是為了瞭解他的履歷。”
“是不是遇到了什麼跟中橋有關的難處?還是說,你們集團內部對這個專案的人選有爭議?”
田中勇夫沉默了片刻,沒有隱瞞,將董事會上關於專案負責人人選的爭論——小林健推薦石井、大本劍河推薦高橋、以及兩派激烈交鋒的整個過程,簡要地向石野亞橋做了說明。
他沒有洩露任何商業機密,只是客觀地描述了人事博弈的格局,最後說道,“最近集團董事會已經通過了在沈城建設石墨深加工及鋰電池生產廠的提案,我正在慎重考慮人員。”
石野亞橋安靜地聽完,端起茶壺為田中勇夫重新斟了一碗抹茶,碧綠的茶湯在黑色陶碗中微微晃盪,散發著清幽的香氣。
然後他放下茶壺,端起自己的茶碗抿了一口,沒有說話,似乎在反覆品味著那口茶的回甘,又似乎在反覆斟酌著下面要說的話的分量。
茶室裡安靜了很久。炭爐裡的火苗偶爾發出一聲細微的噼啪聲,壁龕裡的淡墨山水在午後的光線中顯得更加空靈悠遠,庭院裡傳來一聲清脆的鹿威響,那是竹筒灌滿了水之後敲在石頭上的聲音,在秋日的靜謐中傳得很遠很遠。
田中勇夫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著。他知道石野亞橋是一個說話很有分量的人,每一句話都經過深思熟慮,尤其是在評價人的時候。
終於,石野亞橋放下茶碗,抬起眼來,用那雙被歲月打磨得格外清亮的眼睛直視著田中勇夫,緩緩說出了他對中橋最核心的評價。他的語氣平和而鄭重,像是在給一幅古畫題寫最後的跋文,落筆極輕,但每一個字都力透紙背:
“中橋,此人最大的優點,是懂得如何生存!”
田中勇夫微微點頭,這一點他剛才已經從石野亞橋的敘述中深刻體會到了。在十二個同學中只有中橋一個人安然無恙地留到了最後,這份生存能力不是運氣能解釋的,而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石野亞橋停頓了一下,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反覆掂量下面這句話該不該說、該用什麼樣的分量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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