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橋心裡清楚,老師跟他的關係早就不如從前了。今天的見面,與其說是師生敘舊,不如說是為了那件蔡襄做的鋪墊。他雖有些失落,卻也不打算在一件事上糾纏太久。
“老師,學生今天來,其實是有件事想請您指點。”中橋終於轉入正題。他坐直了身子,拿起那個藍布包裹,解開外面的綢布,露出裡面的桐木盒。
盒子開啟,取出那捲手卷。他雙手將手卷捧到矮桌上,輕輕推到石野面前。
“這是一幅蔡襄的字。我那位華夏朋友偶然所得,一直收著。”
說著,中橋看了一眼石野亞橋,此時石野亞橋的注意力全在卷軸上,“他本人不擅長字畫鑑定,拿不準東西是真是假。他知道老師您專研華夏字畫幾十年,蔡襄更是您最精熟的,所以就讓學生帶來,想請您過過目。”
石野亞橋的眼神終於起了變化,他放下茶碗,目光落在那捲手卷上,像是一個餓了許久的人忽然聞到了飯香。
他沒有急著去拿,而是先看了中橋一眼,緩緩問道:“你這朋友,是什麼來頭?”
“華夏文物圈學者,主要鑽研青銅器,偶爾也收些舊物件。他知道我在東京待過,又跟老師學過幾年,就託我來問問。”中橋這套說辭早就想好了,此刻說來自然流暢,毫無滯澀。
石野點了點頭,抬頭看向了中橋,“華夏的青銅專家?”
中橋重重點點頭,“老師,此人曾經在京城幫過我,嚴格意義上講,這人並不算專家,只是多年研究青銅器。”
“既然是這樣,”石野亞橋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他身邊不缺朋友、同事,為什麼非要你拿來給我看?”
“即便他不是這方面的專家,他身邊也有這樣的同事,要知道華夏字畫專家,還是非常厲害的!”
聽到石野亞橋這麼詢問,中橋心裡暗暗想到,自己這老師,還真是隻老狐狸,但中橋臉上浮現了一絲得意的神色,“老師,不瞞您說,這幅字在華夏,沒有定論!”
“哦?”石野亞橋聽到這裡,他伸出手,將那捲手卷拿起來,輕輕展開。
手卷在矮桌上一點一點開啟,燈光從上方照下來,落在泛黃的古紙上,將上面的墨跡映得清清楚楚。
石野亞橋只看了一眼,整個人就停住了。他的手懸在半空中,手指微微收緊,像是在努力剋制著什麼。片刻之後,他才緩緩把目光從紙面上抬起來,看向中橋:“你說的,就是這幅?”
“是的,老師!”中橋低著頭,心裡卻暗暗緊張。
石野不再說話,他將手卷完全展開,又從旁邊取出一方乾淨的毛氈墊在下面。然後從桌上拿起一個放大鏡,湊近了細看。
他的動作極慢,像是在進行一場莊嚴的儀式。放大鏡從第一個字開始,一點一點向下移,每到一處筆畫轉折、每一處墨色變化,他都要停下來,反覆端詳。
有時他會閉上眼,像是把字跡印在腦子裡,再慢慢比對;有時他又會從旁邊的書堆裡抽出一本泛黃的畫冊,翻到某一頁,跟眼前的手卷對照。那畫冊上印著幾件蔡襄存世法帖的區域性,紙墨特徵都標註得極細。
中橋坐在對面,幾乎不敢出氣。他看得出來,石野已經看進去了。
這老頭一旦進入鑑定狀態,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跟剛才客套寒暄時判若兩人。他的眼睛裡有一種近乎貪婪的專注,彷彿眼前的字就是他的獵物,而他正在一寸一寸地剖開它,分辨它的真偽與精粗。
就這樣過了大約半個小時,石野亞橋終於放下了放大鏡。他緩緩吐出一口氣,身子往後靠了靠,目光仍停在手卷上,久久沒有移開。
中橋湊近輕聲問:“老師,怎麼樣?”
石野沉默了幾秒鐘,像是在組織語言。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這件東西,確實很接近真品。”
“紙是舊紙,墨色也對,尤其是筆意,起收之間很得蔡襄溫厚含蓄的韻致。寫手水平很高,不是一般的俗手。”
“若是普通人看了,恐怕會一口咬定是真跡。”
中橋心頭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老師的意思是,它還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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