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田涼和謝明軒坐進車裡的時候,幾道橘紅色的光從枝葉間漏下來,斑斑駁駁地落在車頂上。車窗半開著,風從田埂那邊吹來,帶著一點潮溼的草腥氣,還有遠處哪戶人家燒晚飯時飄出來的柴火味。
高田涼把深藍色的西裝外套脫下來,隨手搭在椅背上,又鬆開一顆襯衫釦子,整個人從剛才茶社裡那副斯文拘謹的模樣裡徹底脫了出來。
他摘下那副細框眼鏡,揉了揉鼻樑兩側,忽然換了一口流利的華夏話,聲音也不再是方才面對陳陽時那種磕磕絆絆的調子:“謝兄弟,我方才那出戲,沒露餡吧?”
謝明軒正低頭解自己手腕上那塊手錶的錶帶,聞言抬起頭來,笑得一口白牙都露了出來。
他跟高田涼和今天是第一次見面,但兩人年齡相近,脾氣也投緣,私下裡說話早就沒了那些客套。
他往椅背上一靠,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高田先生,你演得比我還像!”
說著,謝明軒豎起了大拇指,“尤其那幾處猶豫、嘆氣,還有最後聽到三千萬時那個表情,連我都替你捏把汗。”
“我師傅這價開得夠狠,我到現在腿肚子還發軟呢。”
高田涼哈哈笑了兩聲,他笑夠了,才搖著頭說:“你腿軟?我在那兒坐著的每一秒,都怕自己笑場。”
“這位吳先生是您師傅?”高田涼和有些吃驚的看了一眼謝明軒,“真羨慕你呀!”
“你不知道,剛才你師傅伸那三根手指頭的時候,我腦子裡一片空白,差點沒繃住。”
高田臉上露出一絲絲震驚,“三千萬啊,我活到現在經手的最大一筆買賣,也就是那個數的一半。”
“你師傅是真敢開!”隨後,高田涼和追問了一句,“那幅字真的這麼值錢?”
謝明軒把表重新戴好,又整了整襯衫袖口,微微點點頭說:“那可不,這可是米芾的真跡!”
說完,謝明軒咧嘴一笑,“在櫻花國,那就是真跡!”
“我師傅說,開價不是給人還的。開價是給人看的。”
“你開得越高,對方越覺得這東西了不得,你要是自己都不敢開,別人更不當回事。”
說著,謝明軒往茶舍裡撇了一下嘴,“尤其大本健次郎那種人,一輩子自認懂行,你出個幾百萬的價,他還不一定看得上眼。”
“你得往高了開,開到他心裡發緊,他才會自己跳出來搶。”
高田涼點了點頭,把眼鏡重新架回鼻樑上。鏡片後面的那雙眼睛,此刻清亮而銳利,和在茶社裡那副溫吞模樣判若兩人。
“咱們國家高人真多,你師傅看起來年紀跟我差不多吧!”高田豎起了大拇指,“我越表現得猶豫、為難、又想買又拿不出錢,那個大本就越是坐不住。”
“人都是這樣,看見別人快得手了,自己就慌了。”
“一慌,就容易昏頭!”
謝明軒側頭看看高田說:“師傅說了,大本這個人,光用米芾的字饞他不夠。得讓他看見有別的買家真坐在那兒,真開了價,真談到了臨門一腳。”
“他才會覺得,再不動手,字就歸別人了,今天這場戲,演給大本健次郎看的,只有這樣小鬼子自己才能願意上鉤!”
高田涼把車鑰匙轉了一下,卻沒急著發動。他扭過頭來,看著謝明軒,“那接下來,咱們怎麼辦?大本今天既然已經跟你師傅碰上了,後面肯定會主動找上來。”
“我是繼續裝買家等訊息,還是先撤出去?”
謝明軒想了想,之後輕輕搖搖頭,“這個我也不知道,你先別急著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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