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陳陽起得很早。他醒過來的時候,窗外天剛矇矇亮,東京灣的上空浮著一層淺青色的霧氣,遠處的樓群在霧裡若隱若現,像極了一幅用淡墨勾出來的長卷。
他沒有叫醒任何人,只是輕手輕腳地走進衛生間,洗了把臉,然後用冷水衝了衝後頸。涼意順著脊柱一路竄下去,把他腦子裡最後一點睡意也衝散了。
今天要做的事,比昨晚那場酒會更要緊。高見次郎那邊有帕特西亞,而石野亞橋這邊,只能他自己去。
昨晚他在酒會上跟石野有過一場看似愉快的交流,但那種“愉快”太淺了,淺得像一層油花浮在水面上,風一吹就散了。
今天這場拜會,才是真正要動刀子的時刻。
陳陽坐在椅子上靜靜等著,不大一會,華夏代表團的化妝師就到了,他對著鏡子慢慢開始給陳陽上妝。
化妝師的動作不快,甚至有些程式化。先用溫熱的毛巾敷臉,再塗上一種無色無味的底霜,然後用極細的刷子一點點往臉上打底。
明膠從額頭開始,沿著髮際線一點一點覆蓋下去,每一刀都輕而穩。他今天要讓“吳雄”這張臉再蒼老一分,眼下多一層倦色,鼻翼兩側添一點鬆弛的紋路。
昨晚“吳雄”在酒會上是精神矍鑠的,今天則要像一個一夜未眠的老人,疲憊、心事重重,卻仍強撐著最後一點體面。
以這樣的狀態最適合去見石野亞橋,因為一個心裡有事、又必須求教於人的人,才更容易讓人放鬆警惕。
化完妝之後,陳陽又仔仔細細地把脖子、耳後、手背這些容易被忽略的地方處理了一遍。然後他挑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裝,料子半舊,剪裁卻依然挺括,打了一條顏色更深的領帶。
他站在那裡照了照鏡子,鏡中的“吳雄”神色鬱郁,眉宇間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疲憊,像是一個在旅途上走了太久的老人,正準備去拜見一位自己並不想得罪的老朋友。
八點剛過,勞衫和小槐就從其他房間過來了,他們敲門的聲音很輕,陳陽開了門,勞衫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小行李箱,裡面裝著今天要用的物件。
小槐跟在後面,穿得正式,戴著一副平光眼鏡,看起來像個剛出校園的年輕助理。
陳陽衝他們點點頭,低聲交代了幾句。勞衫把箱子放下,開啟,裡面用墨綠色的軟布層層包著兩幅卷軸。陳陽沒有動,只是用眼睛掃了一遍,確認無誤。
九點整,中橋的電話打進來了。他的聲音比昨晚更沉,像是也沒怎麼睡好:“陳老闆,我已經到了酒店樓下。”
“老師那邊說,上午十點半到他那裡喝茶,大本健次郎今天也會在,老師昨晚回去之後,又翻了不少東西,估計今天會拿你帶去的字做文章。”
“陳老闆,你要有個準備。”
陳陽微微點點頭:“好的,知道了,我這就下去。”
他掛掉電話,對勞衫和小槐說:“走吧,今天你倆跟緊我,但不要多說話。到了地方,眼神放正,手不要亂動。”
“尤其小槐,你第一次見石野,記住,那裡面的每一樣東西,他都有可能用來試探你。”
小槐認真地點了點頭,把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勞衫提起那隻黑色小箱子,跟在陳陽身後出了門。
中橋的車停在酒店後門的小街上,是一輛銀灰色的豐田,車牌普通,不顯山不露水。中橋坐在駕駛位上,看見陳陽出來,從裡面開啟車門。
陳陽先讓勞衫和小槐上了中間一排,自己則坐到副駕駛的位置。
中橋側過頭看他一眼,低聲說:“陳老闆,今天老師請你去他家裡,不是喝茶那麼簡單。他昨晚從酒會出來之後,跟大本健次郎一起走的,估計在討論你。”
陳陽笑了笑,輕輕的笑了一下,“那就讓他懷疑吧,他越疑,越要見我。我今天帶去的兩樣東西,他會喜歡的。”
中橋不再多說,發動了車子。阿爾法沿著酒店後面的小街拐上主路,穿過港區的幾段高架,然後一路向北,朝著文京區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