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齣,滿室俱靜。
大本健次郎明顯愣了一下,他下意識地看向石野,又看向那幅鋪在桌上的《扈從帖》,嘴巴微微張著,像是不敢相信陳陽會這麼幹脆。
那字,那紙,那墨,那氣,怎麼看都不像贗品。
可陳陽竟然一點都沒有辯駁,甚至沒有為它說半句好話,就這麼輕飄飄地認了。大本心裡有些發急,幾次想開口,又怕失態。他只能死死盯著石野,等老師的反應。
石野亞橋端著茶碗,臉上還掛著笑,可那笑容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慢慢地轉著碗沿,像在品茶,又像在品陳陽方才那番話裡藏著的味道。
自己方才說《扈從帖》有疑點,一是想當面考考陳陽,二來也存著一點壓價的心。可他萬萬沒想到,陳陽會順著他的話,直接把東西說成贗品,還要帶回去。
陳陽這一退,倒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比棉花還讓人難受。
因為他說的是“不能拿贗品送給石野先生”,這話聽上去謙卑,其實把石野的路堵死了。
你不是說它有疑點嗎?那好,我不送了,我帶走。
以後說起來,是你石野亞橋親口說它有問題的,可怨不得我。
石野亞橋慢慢放下茶碗,目光重新落在那幅《扈從帖》上。他的眼睛在那幾處他自己指出的地方停了停,又移向那些沒有被指出的字。他的心裡清楚,這些“疑點”到底有幾分是實,幾分是虛。
蔡襄的字,他研究了半輩子,這幅《扈從帖》是什麼級別的東西,他比誰都清楚。他剛才指出的那幾個字,的確有細微的異樣,但那種異樣也可能只是裝裱時補筆留下的痕跡,並不是判斷真偽的硬傷。
至於那方印泥,雖有疑問,卻也遠不足以推翻整卷作品。自己那麼說,原本是想看陳陽如何應對。若是陳陽急著爭辯,他就可以進一步施壓,把對方的底牌逼出來。
可陳陽非但不爭,反而順著他的話,把路一退到底。
這一退,倒把石野自己晾在了一個尷尬的位置上。
大本健次郎終於忍不住了,他清了清嗓子,低聲說:“石野老師,吳先生,這幅字……我看墨色和用筆,還是很有蔡襄的意思。”
“那些小地方,是不是還需要再放大看看?或許只是補筆留下的痕跡,並非後人偽作。”
大本健次郎這話說得很輕,帶著試探,也帶著某種學生向老師請教的意味。石野看了他一眼,沒有馬上回答,只是用手在膝上輕輕拍了兩下,像在思考。
陳陽微微一笑,朝大本健次郎說:“大本先生說得也有道理,只是石野先生看字畫的眼力,我是信得過的。”
“他說有疑點,那這疑點就一定有它的道理。”陳陽挺著胸脯,一副只相信石野亞橋的樣子。
“與其留著這樣一件東西讓人心裡不踏實,不如先帶回去。等以後有機會,再請幾位先生一起好好看看。”
陳陽越是這樣說,石野亞橋的臉色就越發沉靜。那是他在盤算事情時特有的沉靜。片刻後,石野抬起頭,臉上的笑意重新活了過來。
石野亞橋笑著擺了擺手,“吳先生,你太心急了。”
“我方才說的那些,只是我個人的淺見,算不得定論。”
“這幅《扈從帖》若真是蔡襄手筆,那可不能因為我一兩句‘感覺不對’就輕易放過。”
“你既然帶來了,咱們就多看一會兒,您看,大本健次郎也在,中橋也在,人多眼雜,說不定還能看出些別的。”
石野這番話,語氣和緩了許多,甚至帶著幾分挽留的意思。陳陽心裡冷笑,面上卻更加謙和。他搖了搖頭,“石野先生肯再看,是我的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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