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本健次郎從石野亞橋的宅子裡出來之後,沒有回家。
他讓司機把車開到文京區一條安靜的小路上,拐進了一座六層舊樓的地下停車場。這地方離國立博物館不遠,外頭看著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敗,卻是大本平時處理一些私密事務時常用的據點。
他在五樓有一間不掛任何招牌的辦公室,窗戶朝北,從外面看永遠拉著半截百葉窗。知道這裡的人極少,除了石野,就只有兩個跟了他多年的助手。
大本健次郎乘電梯上樓,進門之後,在辦公桌前坐下,從抽屜裡翻出一隻老式的通訊錄,翻了幾頁,找到一個號碼。
他拿起電話,猶豫了幾秒,還是撥了出去。電話響了幾聲才通。那頭是他在一個私人調查事務所裡認識的人,姓加藤,五十多歲,以前在警視廳經濟犯罪課幹過,後來出來單幹。
加藤是一個做事不算張揚,但查人的門路很多。大本健次郎沒在電話裡說太細,只說讓加藤幫忙查一個人,名叫高田涼和,做藝術品投資生意的,最近在東京圈子裡露過臉。
大本健次郎給了幾個關鍵詞,又約了第二天當面細說,加藤沒多問,應了下來。
掛了電話,大本健次郎坐在椅子裡,半天沒動。他腦子裡全是今天在松風亭和料亭裡的畫面。
陳陽伸出三根手指時那個笑容,高田聽到價格時那副猶豫又捨不得放手的模樣,謝明軒不緊不慢講解米芾時那種年輕卻篤定的語氣,還有最後陳陽在料亭裡說的那句“誰的錢先到,誰就是真正的買主”。
這些話一句一句,像釘子一樣釘在他腦子裡。大本健次郎不是個魯莽的人,可他心裡清楚,像《陳攬帖》這樣的東西,一旦錯過,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再碰上第二件。
但他也記得石野亞橋的提醒:不要一口答應,要磨,要拖,要讓吳雄覺得時間在咬著他。
大本健次郎深吸了一口氣,開啟手邊的記事本,在上面寫了幾個字:“高田”“三千萬”“四天”。然後他把筆一放,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百葉窗拉開一條縫。
外面夜色已深,街上的車流稀疏,遠處有一輛警車無聲地駛過,藍紅色的燈在樓面上閃了幾下就消失了。大本望著那條空蕩蕩的街,慢慢地、極輕地笑了一下。
大本健次郎已經想好了,明天先讓加藤去查高田的底。同時,他要給吳雄打個電話,說自己正在全力籌錢,但三千萬畢竟不是小數目,還需要一點時間。
他不會說不要,也不會說一定要,只把時間往後拖一拖。拖到第三天、第四天,只要吳雄那個叫高田的買家沒有真正掏出錢來,他大本就不用急著出手。等吳雄快走了,價格自然會有鬆動的空間。
到那時候,自己再壓一壓,也許用不著三千萬,就能把東西拿到手。這個算盤,大本健次郎在心裡打得嘩嘩響。
可陳陽那邊,當天早上接到大本健次郎打來的電話時,一眼就看穿了大本健次郎的把戲。
陳陽剛在酒店房間裡坐下來,勞衫和小槐就敲門進來了。兩個人看起來都比昨天鬆快了些,可臉上還帶著幾分疑惑。
他們昨晚跟著陳陽在料亭裡跟大本吃了頓飯,對事情只聽了半截,心裡一直沒完全理順。勞衫把門關好,小槐把一疊上午剛拿到的報紙和一份市內地圖放在茶几上,然後兩人一左一右坐在陳陽對面。
小槐先開口:“陳老闆,我怎麼覺得這個大本健次郎有點怪。”
“昨天在茶社的時候,我看他恨不得當場就把咱們拉走談價。後來吃飯的時候,話說得好好的,說今天就想辦法。”
說著,小槐輕輕拍了一下大腿,“可今天早上中橋那邊傳話,說他暫時還湊不齊錢,要再等一兩天。這不就是變卦了嗎?”
“他既然那麼想要《陳攬帖》,應該第一時間籌錢才對啊。咱們本來是要拖他的,怎麼反過來了,他倒開始拖咱們了?”
勞衫也點了點頭,“我也覺得不對勁,陳老闆,他是不是察覺出來什麼了?”
“昨天他那樣子,就差沒把銀行卡掏出來了。今天忽然又說什麼程式、手續、要一步步來,他是不是在耍什麼花招?”
陳陽坐在沙發上,腿搭著那根藤木柺杖,正用一塊極細的絨布慢慢擦著鏡片。他聽完兩人的話,笑了笑,不緊不慢地把眼鏡架回鼻樑上。
那笑容裡帶著著早料到會這樣的意味,陳陽抬頭看這他們兩個,“你們真當他拿不出三千萬嗎?他一個國立博物館館長,在東京收藏圈經營了半輩子,身後還站著石野,別說三千萬,再翻一倍,他也能湊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