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親手將謄寫完畢的《極西荒原沙毒癆疾獸傷良方》交到各村族長手中,反覆鄭重叮囑:“溝壑耐旱草藥生長極慢,採挖不可連根刨盡,留存根莖來年方能再生;春夏風沙肆虐、沙蠍橫行,務必提前備好湯藥、淨沙薰香,預防大範圍沙疫蔓延;荒原無依孤兒、缺水貧苦牧民,萬萬不可置之不理。”
離別當日,天剛破曉,漫天晨沙籠罩千里荒原,蜿蜒沙道之上早已擠滿百姓。各村牧民、放牧獵戶、孤童老人徒步登上高臺,石屋外圍滿人群,火把燃著沙棘驅散幹毒熱風,荒原間滿是壓抑哽咽的挽留之聲。
阿荒懷中護著尚且年幼的小妹,領著其餘八名孤童,捧著連夜晾曬的珍稀潤燥草藥、親手縫製的淨沙藥囊,一同跪在滾燙黃沙石階上,睫毛沾著細碎黃沙,聲音哽咽卻字字堅定:“大夫姐姐放心,我定會守好荒原醫廬,熟記整本良方,救治每一個被沙毒、荒獸所苦的鄉親,絕不辜負您的教誨。”
謝奕凰彎腰將少年扶起,取出一套耐風沙磨損、適配荒原穿行的銀針塞進他佈滿厚繭的掌心,輕聲叮囑:“行醫根基是仁心,不分村落遠近、家境貧富,無論風沙多大、路途多險,只要百姓受沙癆獸傷所困,便要傾力相救。若是遇上無從醫治的罕見沙毒怪症,仔細記下脈象、病症,待我歸來一同參詳化解。”
羽殤辰早已將藥箱裹上厚實隔沙獸皮,穩穩背在肩頭,靜立高臺沙道出口等候。二人朝著滿場百姓深深拱手,再三揮手,轉身踏上離開極西荒原的漫長沙道。身後挽留的呼喊、牧民獸骨號角的輕響,盡數被漫天黃沙吞沒,久久迴盪在戈壁溝壑之間。
二人行出百里,身後高臺石屋、正在修建的荒原醫廬徹底隱入無邊黃沙熱浪,耳邊只剩風沙捲動碎石、沙蠍細微爬行之聲,再無半分人聲。
謝奕凰停下腳步,回身望向茫茫無盡的極西荒原。江南、戈壁、崑崙、南疆、極北、濱海、千重瘴嶺、近海孤島、極西荒原,九方山河疾苦皆已踏遍;阿菱、阿漠、阿雪、阿瘴、阿寒、阿澇、阿嶺、阿島、阿荒九名少年各守一方醫廬,九部良方護佑一方蒼生。紅塵歷練圓滿,化神道基穩固,可世間尚有深藏地底不見天光的幽域,無數幽民困於暗無天日的地下,飽受陰毒瘴氣、地底怪疾折磨,從未有醫者踏足。
羽殤辰走到她身側,解下身上隔絕風沙的厚獸裘披風,輕輕披在她肩頭,溫熱手掌裹住她被熱風灼得微涼的指尖,眼底是跨越輪迴的溫柔:“荒原歷練已畢,下一處,我們去往何方?”
謝奕凰抬眸望向大地深處,目光穿透厚重岩層,望向終年不見日月的地底幽域。地底寒霧瀰漫,陰毒淤積,幽民常年不見天光,身染陰寒骨毒、地底腐瘴、溶洞毒蟲外傷,與世隔絕,求醫無路。
她眼底悲憫如故,緩緩開口:“大地之下藏有廣袤地底幽域,幽民終年不見暖陽,陰瘴蝕骨,毒蟲遍佈溶洞,各類陰毒怪疾纏身。我們尋地下溶洞入口,深入地底幽域,解救暗無天日的受苦眾生。”
羽殤辰收緊握住她的手,背上裹滿獸皮隔絕風沙的藥箱,燥熱風沙拂動二人素白衣袂,笑意溫潤不改:“地底寒瘴、溶洞毒蟲也好,我永遠伴你身側,濟世行醫,不離不棄。”
兩道白衣身影並肩走入漫天黃沙深處,身影漸漸消融在起伏戈壁丘陵之間,幽深昏暗的地底幽域前路,正靜靜等候二人奔赴。
自極西荒原向南而行,戈壁黃沙漸漸褪去,地面出現連綿斷裂的巨型溶洞裂隙,空氣中涼意漸生,絲絲縷縷陰冷腐瘴自地底縫隙飄出,草木盡數枯萎發黑。順著巨型裂隙向下千丈,便是廣袤無邊的地底幽域。
此地不見日月星辰,僅有地底磷火微光照明,溶洞間遍佈寒溼毒霧,地底暗河流水浸滿腐骨毒泥,觸之便生出陰寒潰爛骨瘡;溶洞毒蟲、地底毒蜥、陰穴蠱鼠橫行,咬傷之人陰毒侵入骨髓,常年畏寒骨痛。
幽民世代棲身溶洞巖壁開鑿的石穴,終生不見暖陽,常年受三類陰毒頑疾折磨:地底寒瘴入體引發骨寒痺痛、溶洞毒蟲毒蜥咬傷滋生陰毒爛瘡、久居無光之地氣血衰敗、體內淤積陰腐蠱毒。
地底草藥皆耐陰喜寒,多攜帶陰寒毒性,幽民不懂配伍調和,隨意採摘服用,只會加重體內陰毒。每逢地底暗河漲潮,陰冷瘴氣隨流水擴散,整片幽域極易爆發陰毒大疫,身弱老幼往往難以熬過。
羽殤辰尋得一處向陽溶洞高臺,高處避開暗河漲潮水位,地底地熱緩緩升騰,可驅散濃重陰寒瘴霧,巖壁縫隙湧出溫熱純淨地下靈泉。他運轉化神靈力佈下驅陰暖瘴靈陣,籠罩整片溶洞高臺,隔絕地底寒毒與溶洞毒蟲;開鑿雙層石渠,一渠引流地熱靈泉熬煮溫陽散陰湯藥,一渠專供清洗陰毒潰爛骨瘡。他深入各處地底溶洞採摘陰柏、暖根藤、驅寒草,日夜焚燒藥香,驅散溶洞毒蜥、陰蠱鼠群。
謝奕凰連日循著地底暗河,穿梭縱橫交錯的大小溶洞,深入巖壁石穴、暗河灘塗、毒蟲巢穴,逐一記錄地底陰寒骨痺、毒蟲陰瘡、氣血衰敗、體內陰蠱各類病症,親眼目睹幽民終年不見天光、染毒無藥可醫的無盡苦楚。
訊息不出兩日,傳遍整片地底幽域。各處溶洞的幽民藉著磷火微光,結伴踏過溼滑暗河石路,或是拄著巖骨柺杖、或是抱著渾身陰毒爛瘡、畏寒發抖的孩童,跋涉溶洞前來高臺石寮求醫。
一名佝僂白髮幽嫗,由孫兒攙扶著登上高臺。
她終生居於地底溶洞,寒瘴浸骨數十年,周身骨關節僵硬刺痛,每到暗河漲潮瘴濃之日,便全身凍僵無法起身;早年被地底毒蜥咬傷手臂,陰毒殘留經脈,瘡口反覆潰爛流膿,磷火微光下皮肉泛著青黑死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