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光陰轉瞬即逝,終年暴雪封凍的浮冰群島煥然一新。
從前被冰毒纏身、關節僵硬寸步難行的冰民,內服湯藥搭配溫泉藥浴燻蒸後,筋骨淤塞的寒毒盡數化開,行動自如;被冰獸咬傷、凍瘡潰爛流膿的傷者敷上溫肌斂凍毒藥膏,瘡口快速結痂長出新膚;家家戶戶隨身佩戴暖冰藥囊,出海鑿冰、進山狩獵再也不懼暴雪寒蠱侵蝕。
整片浮冰群島數十座大小冰島的島主、族老結伴駕冰橇,頂著漫天風雪登上冰岩高臺,懷中捧著冰崖珍稀暖冰草藥、風乾冰鹿肉、打磨光滑的冰製藥臼,齊齊跪在冰石醫舍門前,深深躬身叩拜:“仙長踏萬里冰封寒海,驅散蝕骨冰毒寒蠱,賜下救命良方,救萬千島民脫離凍疫凍傷之苦。我等各島族人合力開鑿冰岩、囤積暖寒草藥,欲在此向陽冰岩高臺修築永久冰原醫廬,常年儲備驅寒解蠱藥材,懇請仙長長久駐守浮冰群島。”
融融溫泉藥香漫過防風冰牆,無數鑿冰捕魚的島民、採藥少年、獨居老人圍在高臺院落四周,漫天風雪遮不住一張張褪去青紫凍瘡、滿含懇切期盼的臉龐,靜靜等候謝奕凰的答覆。
謝奕凰望著一眾掙脫極寒病痛的冰民,一路走來十二方山河的畫面盡數浮上心頭:江南阿菱、戈壁阿漠、崑崙阿雪、南疆阿瘴、極北阿寒、濱海阿澇、瘴嶺阿嶺、海島阿島、荒原阿荒、地底阿幽、邊境蠻山、極北浮冰阿冰,十二方大地,十二名承襲濟世仁心的少年,十二套適配一方疾苦的治病良方,無數脫離病痛苦海的蒼生。她化神道基早已牢不可破,世間凡塵貪嗔執念盡數勘破,唯獨渡人濟世的大道初心,從未有分毫衰減。
她緩步上前,逐一扶起躬身行禮的各族島主,冰原暖風吹動一身素白衣袖,聲音柔和卻意志堅定:“諸位一片赤誠挽留,我盡數銘記於心。只是世間尚有西南霧瘴幽谷,谷中瘴霧終年不散,谷民困於毒霧、瘴蟲、溼毒頑疾,千年無醫者深入施救,我的濟世之路尚未走到盡頭,無法長久停留浮冰群島。”
她轉頭望向冰岩屋內分揀草藥、照料寒痺病患的阿冰與一眾孤童,清亮的聲音穿透漫天呼嘯風雪:“冰原醫廬儘管動工開鑿,完整《極北浮冰群島冰毒寒痺凍傷良方》我留存於此,往後交由阿冰帶領一眾孩童駐守,問診配藥分文不取。
各島只需每年互通冰原靈草,接濟無依孤童、染上冰毒凍疫的流民,每逢極夜暴雪寒毒氾濫之時,多照看好體弱老人與年幼孩童即可。待我遍歷四海八荒所有受苦之地,必重返冰封群島,與諸位再會。”
眾人心中滿是不捨,聽聞他日尚有重逢之約,便不再苦苦挽留。
往後三日,各島冰民源源不斷送來暖冰草藥、風乾獸肉、開鑿冰屋的平整冰岩,只盼二人能多停留幾日。
餘下三日,謝奕凰寸步不離冰岩高臺,將冰原行醫全部本事傾囊相授。手把手教阿冰遠赴偏遠冰崖採擷暖陽靈草、熬煮暖陽化冰湯藥、調配溫肌斂凍毒藥膏、施溫陽針灸疏導筋骨沉積冰毒,完整傳授全域冰毒大疫爆發、冰獸重傷撕咬、重度入骨寒痺全套急救之法。
其餘孤童分工嫻熟,晾曬儲存冰原草藥、看護凍僵病患、維護跨島溫泉冰渠、縫製暖冰驅蠱藥囊,人人都習得一身能在冰原救人的醫術。
她親手將謄寫完畢的《極北浮冰群島冰毒寒痺凍傷良方》交到各族島主手中,反覆鄭重叮囑:“冰崖靈草生長極慢,採挖切勿連根刨除,留存根莖待來年冰雪消融方可再生;每逢極夜暴雪降臨,冰毒寒瘴擴散最快,務必提前備好暖陽湯藥、暖冰薰香,防止全島爆發冰毒大疫;群島無依孤兒、常年受寒毒折磨的貧苦冰民,萬萬不可棄之不顧。”
離別當日,天際依舊沉在永夜般的灰白風雪裡,遠近各島的冰民便早早駕冰橇踏冰而來。冰岩高臺醫舍內外擠滿人群,冰木火把沿冰道兩側整齊排列,燃燒的暖冰草驅散刺骨寒風,整片浮冰海面迴盪著壓抑不住的哽咽挽留之聲。
阿冰懷中緊緊護著尚且畏寒孱弱的小妹,領著其餘五名孤童,捧著連夜烘乾的珍稀融寒藤、親手縫製的暖冰藥囊,一同跪在溫熱冰岩檯面上,肩頭落滿簌簌白雪,聲音哽咽卻字字鏗鏘:“大夫姐姐放心,我定會守好浮冰醫廬,熟記整本良方,救治每一個被冰毒、凍瘡、寒蠱折磨的島民,絕不辜負您的教導。”
謝奕凰彎腰將凍得手腳冰涼的少年輕輕扶起,取出一套耐冰雪低溫、適配冰原行醫的冰紋銀針放入他凍得發紅的掌心,輕聲叮囑:“行醫之本唯存仁心,不分冰島遠近、島民貧富,無論冰海多險、暴雪多烈,只要有人受冰毒寒疾侵擾,便要傾力相助。若是遇上難以醫治的罕見冰蠱怪症,仔細記錄脈象、病症細節,待我歸來一同研討化解之法。”
羽殤辰早已將藥箱裹上多層厚獸皮、隔水油布,牢牢背在肩頭,安靜立在通往大陸的冰海隘口等候。二人朝著滿場百姓深深拱手,再三揮手,轉身踏上離開浮冰群島的漫長冰道。身後挽留的呼喊、冰木藥鈴的輕響,盡數被漫天暴雪吞沒,久久迴盪在一望無際的冰封海面之上。
二人踏冰向南行走許久,身後向陽冰岩高臺、正在開鑿的冰原醫廬徹底隱入茫茫風雪,耳邊只剩寒風呼嘯、冰裂輕響,再無半分人聲。
謝奕凰駐足冰海崖邊,回身望向千里冰封的極北群島。
江南、戈壁、崑崙、南疆、極北雪原、濱海、千重瘴嶺、近海孤島、極西荒原、地底幽域、邊境蠻山、極北浮冰群島,十二方山河疾苦盡數踏遍。
阿菱、阿漠、阿雪、阿瘴、阿寒、阿澇、阿嶺、阿島、阿荒、阿幽、阿山、阿冰十二名少年各守一方醫廬,十二部良方護佑一方蒼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