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延州的時候已是仲秋時節,延州已經冷得如同初冬般,四野蕭瑟,不見一點新綠,唯有城頭戍旗鮮豔,在寒風中獵獵。
林監官前往官署交割文書,織宋幾人本欲隨行,卻被一名身著青色公服、面容精幹的孔目攔下。
他一口官話半生不熟,帶著濃重的河東方言味道,顯得格外粗糲,拱手道:“幾位小娘子、小郎君遠來辛苦,交割乃公務冗雜之事,自有胥吏辦理,客院已備茶點,請諸位暫歇。”
語氣動作客氣,話裡的意思分毫不容置疑,他身側的幾位同僚雖一言不發,態度卻也是如出一轍。
幾個孩子不難察覺出,延州吏員頗為輕視她們,認為她們屬於閒雜人等,須得迴避,不得接觸公務。
但無論是騤騤織宋還是春娘冬郎,都沒有開口爭論這個,問過林監官的意思,順從地隨引路衙役離開。
主要是,一路勞頓,她們確實疲憊,其次則是,倘若此時初來乍到,就與延州官員當面起了衝突,恐於她們後續的行動不利。
被衙役引至客院,用了頓熱乎飯食,又洗漱一番,幾個孩子倒頭就睡,不知天地為何物。
再醒過來,已經是次日午後,精神頭也恢復了七八分,正湊在一起用著到這裡的第二頓飯,聽見牆外有琅琅讀書聲,幾個孩子又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飯畢找到衙役,問能否過去看看。
此時物資清點已完成,不必再太過拘束這群孩子,衙役便為她們引路。
原是偏院一間充作蒙塾的舊齋舍,裡頭坐著幾個延州本地的孩子,衣著打扮精緻,約莫是昨日那些官吏家的孩子,瞧著和她們的年紀差不太多。
此時是課歇,他們也坐得立正,安靜地吃著點心,或寫著課業。
那衙役同上頭坐著看書的夫子交代幾句來龍去脈,夫子起身送走衙役,就朝一行四人彎腰長揖:“諸生自泉州千里而來,為邊軍輸衣禦寒,老夫代延州士民謝過。”
幾人回禮,學生也隨夫子行禮,幾人又還禮,如此幾個來回,總算是又端坐到一處,夫子暫停授課,邀請眾人自行暢談泉州延州之事。
有位小郎君左看右看,率先出聲問道:“《禮記·內則》有云,‘女子十年不出,衣不帛襦袴’。幾位小娘子怎麼都穿的褲子?女不著裙,男不著袍,豈不失禮?因著把布料都捐來延州,自己也沒有布料來做裙子袍子穿了嗎?”
他話音清晰,帶著孩童特有的直率,並無惡意,卻讓齋舍內瞬間安靜下來,其餘孩子也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
在座都是士族子弟,士族最重禮教規矩,宋人預設有身份、體面的女子必須穿裙子、不露褲子,因此,世家女子通常消耗大量布料打造觀賞型身形。
長裙曳地、遮蔽雙腿,象徵女子足不出戶、不用勞作。正式會客、走親、赴宴,只許穿裙,露出長褲被視作粗鄙、不守女德。
這一路過來,確實有不少人,面對著穿著褲子的織宋、騤騤還有春娘目光鄙薄,只不過礙於幾人身份,不曾出言不遜。
這會兒,延州的孩子就沒有那麼多顧忌,心裡在想什麼,就直接問了出來。
織宋最為年長,她答:“以泉州為首,乃至江南一帶的許多女子,皆裁裙制軍衣,下至日常起居,上至節慶宴請,大都穿褲裝,起初並非為援軍,後來也確實為援軍。”
那小郎君追問:“起初為了什麼?”
這就要問春娘和冬郎了。
北宋的冬日很冷,倆孩子知道,他們有玩伴因著沒有衣裳穿,冬日窩在家裡出不了門。
她們倆就出門去找玩伴,然後在路邊親眼見到了凍斃的乞兒。
等到晚上,穿著繡花襖子出門的兩個孩子穿著兩身補丁都沒打嚴實的破襖子回來,陳老孃還以為她們倆讓賊搶了:“天打雷劈的,誰把我家孩子搶了!我這輩子都沒穿過這破的襖子,上一回看這麼破的襖子還是我太奶死了,我給她收拾床的時候翻出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