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襖子補丁摞補丁勉強成型,針腳粗糙得像缺牙的老人,處處是沒補好的縫,裡頭填的也不是棉花,一給孩子們往下脫,春天的柳絮就在冬天的寒風裡嗚嗚地飛。
春娘回答道:“我看見窮人沒有衣衫,於是我裁碎了我的裙裝,給她們做衣穿。”
不是賊搶的,是兩個孩子自己把自己簇新體面的漂亮襖子賣掉,換了些舊衣裳和熱湯,送給路邊沒有衣裳穿,凍得瑟瑟發抖的乞兒了。
他們貼身穿的還有羊毛織的衫,所以穿這件破襖也不太冷。
那時,孩子們甚至道:“我們以後都穿這個,省下來的分給沒有衣裳穿的人穿,可以嗎?”
何氏正給孩子換衣服沒出聲,秦香蓮聞言沉默很久,陳老孃則認定孩子們被外頭的賊哄騙了,衝出家門,對著外頭一片茫茫雪地罵了又罵。
“黑心肝爛肚腸的,這麼大點孩子你們也好意思騙,把我重孫兒凍出好歹我要你們好看!”
再後來,就是織布工坊定死了規矩,為安全考慮進入工坊勞作不得穿長裙,為員工發的工裝也都是褲子,再不將裙子作為可選項,連紀秦娥這個東家,行走在外,也不再穿裙子。
市舶與紡織學院亦效仿此事。
至於家裡的長輩們,都是常年穿褲子的,自不必特意改。
延州的夫子聞言同樣沉默良久,他見孩子們都穿短襦長褲,通身沒有繡花紋飾,只以為她們是窮人家的孩子,自然簡樸。可此時見她們談吐,官話流利不說,短短一句令他感慨不已,定是知書達禮的人家教養出來的孩子,既讀得了書,便不會是窮困潦倒。
夫子嘆道:“好孩子。”
場中有別的孩子問:“為什麼要為窮人做衣裳,自己就不可以穿呢?家母為窮人布糧,我們家裡也是吃飽飯的。”
夫子在一旁默默瞧著,他想看看泉州的這幾個孩子如何答這個問題,他有些期待這群孩子的答案。
幾人未辜負夫子的期望,織宋與騤騤對視一眼,走到夫子的案前執弟子禮,道:“敢請借筆墨一用?”
夫子頷首,讓出位置,走到臺下,也把自己當做聽課的學生般。
織宋提筆,在紙上勾勒出簡單明瞭的衣式圖樣,線條清晰:“制一襲六幅羅裙,需帛一丈二尺,繡娘精工十日;若改作合襠長褲,僅耗帛四尺,三日可成。泉州等南方女子著褲裝非為標新立異,海隅多颶風,女子亦需下田、出海、入工坊勞作,長裙曳地,徒增險阻。”
裙與褲的對比圖清晰直白,場中的孩子們紛紛站起身探頭來看,騤騤將圖紙遞給他們傳閱,織宋又畫起袍與襦來,眾人便知道,一件長袍長衫所用布料,至少能做兩件短襦。
騤騤接過織宋話頭,自懷中取出一本書冊,上頭記錄著密密的數字:“後逢朝廷用兵西北,泉州女子皆自發裁裙為褲,省下布料,悉數充作軍資,連娼妓也參與進來,朝廷感其忠義,允其勞役贖籍。去歲至今,泉州一地,便由此省出絹帛三萬匹,已悉數製成冬衣,送往鄜延、環慶兩路。”
織宋和騤騤曾在紡織學院擔任女老師,輕易能把衣裳的來龍去脈、製衣所需人力工時講得清楚精彩,生動形象的同時也十分具體,延州這些從沒有聽過紡織知識和泉州故事的孩子們,聽得津津有味。
講完紡織,又講起糧食。
冬郎最後總結道:“諸位見我等衣著粗鄙,仍能以禮相待;知我等是為勤儉恤民後,又敬佩我等。諸位並非偏頗之人,只是未通農桑,無需為此感到愧疚難安。衣為蔽體,裙非高貴。今婦孺知延州之危,裁裙相濟,一片仁心,爾等不以為鄙,亦是仁義。”
場中俱靜,再無人開口。
連代表身份禮制的長裙都可以主動捨棄、拆解濟人,夫子的目光從四人樸素的褲裝略過,竟覺老眼有幾分模糊,良久,他道:“左傳有言,‘儉,德之共也;侈,惡之大也’。”
夫子並未再多說什麼,只到書架前取出一本九章算術,翻到粟米一章,對座中學童道:“今日,我們便算一算,裁裙三尺,可易粟幾何,可成衣幾何,可活人幾何。”
這三問,問的是術數,問的也不止是術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