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滕文公上》寫：或勞心，或勞力；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治於人者食人，治人者食於人，天下之通義也。
《尚書·五子之歌》寫：民惟邦本，本固邦寧。
《岳陽樓記》寫：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
《資治通鑑》寫：君依於國，國依於民。刻民以奉君，猶割肉以充腹，腹飽而身斃。
聖賢書裡的答案已經有太多太多，程碩心裡應該也不缺答案，所以秦香蓮沒有直接回答程碩的問題，沒有選擇提供多一種答案，而是說了兩件事。
第一個是捐壽衣給生人，自己凍餒而死的延州佃戶，死後被旌表的趙氏，她甚至連那張被她視若珍寶的捐贈憑證上的字都認不全，假若她認得，該會有多開心。
第二個則是春娘冬郎很小很小，天真懵懂的時候，問過她的問題：“天下有那麼那麼多的土地，多到走不完，為什麼他們沒有，我們的土地種不過來，地不種會長草會荒廢會變得貧瘠，他們幫我們種地，我們不給他們錢，他們還要給我們錢，這是什麼道理呢？”
講完，程碩沒有再問什麼，他在思考，思考這番話，秦香蓮也沒有再說什麼，她同樣在思考。
不過秦香蓮思考的則是，她該拿孩子們怎麼辦呢？
對程碩，她可以講乾巴巴的道理，因為程碩已經有了成熟的知識體系和價值判斷，是經科舉這套制度檢驗過的頂尖聰明人。
哪怕她所說的，是提煉自現代的高度概括的系統化命題式結論，沒有佐以任何事實支撐，並且是透過經濟學分析視角，以顯性資產與隱性資產的二元框架，用結構性對比論述了靜態賬簿與動態裁決的分別，程碩也依舊能夠理解。
因為程碩已經不需要教導，他可以自行學習，思考她帶來的所有高度抽象的理論，並且吸收利用。
但孩子們顯然還做不到這一點，他們和程碩之前的差距，還是太大了。
程碩此番專程前來，除了祭拜兩位老人，就是為了親口告知秦香蓮那日東京之事，擔心孩子們會加以隱瞞。
孩子們確實沒有說，直到秦香蓮主動找他們溝通，他們才說，給出的理由是最近家裡發生的事情太多了，並且沒有任何隱瞞地把事情全部告知於她。
好像真的是因為事太多一樣。
但秦香蓮知道，絕對不是，他們是沒有想好，說與不說，怎麼說，誰去說，後果怎樣，娘會如何……
思考太多，行動自然停滯。
秦香蓮嘆了口氣。
那時候又怎麼不再多想想呢？
程碩說，他阻止冬郎的時候，冬郎看向他的目光中，滔天恨意中含著一縷幽怨，在那麼電光火石一瞬間，他以為冬郎連他一同怨恨上了，不免心驚。
秦香蓮就孩子們的事，又與程碩交流許久，兩人都萬分頭疼。
最後兩人一致同意，讓冬郎和春娘再由程碩繼續教導一段時間，等程碩在明州安頓好，就寫信過來，屆時秦香蓮再安排兩個孩子過去。
之所以有這個決定，一是因孩子們需要歷練，不能一味讀書，容易鑽到牛角尖裡去，二是因為程碩此來明州，是來開荒而非鍍金，實踐需要人手，而孩子們幾乎是最合適的人選。
彼時，乃是慶曆新政的前夜，後世皆知，“詔令州縣皆立學”是慶曆新政中的一項核心舉措，州學教授一職是朝廷新政的產物，是趙禎親自下詔設立，明州為試點推廣，朝廷對程碩的這個安排，不可謂不優。
程碩離開後，陳知州同在座官員喝了一盞茶，聊了聊本次科舉的文章：“某向東京討要了幾篇今年的進士文章，諸君皆知，科舉入仕，求衡文之正，須穩須無錯，須無懈可擊，須用理無痕，衛風的文章奇了些。”
眾人對視之間，都能聽出陳知州的話外之音，他似乎對這位程教授的評價，有些高，卻不知為何，往年陳知州都不太欣賞這樣的愣頭青，怎麼如今真情實意誇程衛風？
陳知州看穿大家的想法，沒有直接解釋原因，而是道：“泉州將九九歌順序改良，使之更易記誦，由從大到小倒著背，改成從小到大正著背，如今人皆成誦，交易更明瞭。如此簡單粗淺又有效益的改良，明州為何從未有人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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