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澤看向狀若瘋狂的仲齊,眼神里掠過一絲憐憫,但更多的是冰冷。
“看來,仲教授依然沒有明白。”
他的聲音清晰而冷靜,如同冰泉流淌。
“知識的領域或有邊界,但思維的維度沒有。您執著於在單個領域內用更深的挖掘來證明自己,而我,只是在用一個更上層的框架,來審視所有領域共通的邏輯。”
他頓了頓,無需準備,那關於人類基因組的思考,早已在他腦中盤旋許久。
“人類基因組的奧秘?它早已不僅僅是那本由ATCG寫就的、靜態的‘生命之書’。”唐玉澤開始了他的講述,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洞悉本質的力量。
“我們現在談論的,是三維的、動態的、與表觀遺傳標記共舞的基因組!是enhancer(增強子)與proter(啟動子)在細胞核內空間中的遙遠‘握手’,是染色質在不同狀態間切換的相分離物理,是非編碼RNA構成的龐大暗物質海洋對基因表達網路的精密調控。”
他信步走向講臺,沒有看仲齊,而是面向臺下所有學生,彷彿在進行一次真正的科普講座。
“測序技術的飛速發展,讓我們得到了字母,但如何讀懂由這些字母寫成的、充滿巢狀結構和動態互動的‘程式’,才是真正的挑戰。我們就像拿到了一臺超級計算機的機器程式碼,卻不知道它的作業系統、它的程式語言、它即時執行時的狀態。”
“而您,仲教授,以及許多像您一樣的研究者,依然沉迷於尋找單個‘關鍵基因’,試圖建立簡單的‘基因型-表型’因果關係。這就像試圖透過找出計算機程式碼裡的幾個特定字元,來解釋整個作業系統的執行和一款複雜遊戲的呈現一樣荒謬!”
“人類基因組的終極奧秘,不在於那99.9%的相似性,而在於那0.1%的差異如何在複雜網路的放大和緩衝下,產生如此驚人的表型多樣性;在於基因調控網路的魯棒性與脆弱性之間的平衡如何決定健康與疾病;在於環境訊號如何透過表觀遺傳學等機制,‘雕刻’和‘重寫’基因組的表達模式,甚至產生跨代遺傳!”
唐玉澤再次展現了他那超越時代的視野,將基因組學、系統生物學、計算生物學甚至資訊科學融會貫通。
當然,哪怕唐玉澤是面向全體師生在講這些理念,下面卻沒幾個人能聽得懂。
只有楊毅,稍微能夠理解唐玉澤所講的內容,所以當別人都聽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時,他則是被狠狠的震撼了。
仲齊教授聽著,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他發現自己在這個領域,同樣無法反駁。對方指出的,正是頂級期刊上討論的未來方向,是他自己隱約感覺到卻未能清晰表述的困境。
他試圖插話,提出一個具體的技術難題,比如“如何準確預測非編碼區突變的功能性影響”,但唐玉澤立刻從演算法瓶頸、資料整合困境和生物學驗證的複雜性等多個層面進行了剖析,將其拆解得體無完膚。
這已不是辯論,而是一場單方面的、思想層面的降維打擊。
仲齊節節敗退,毫無招架之力。他引以為傲的知識儲備,在對方那彷彿沒有邊界的知識體系和深邃的洞察力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和可憐。
最終,當唐玉澤以一個關於“如何定義‘基因’本身這個基本概念在新時代下的內涵與外延”的哲學性問題作為結束時,仲齊徹底啞火了
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的驕傲,他的自信,他作為天才的一切,都在這一刻被徹底撕碎,碾落成泥。
仲齊踉蹌了一下,扶住講臺才沒有倒下,眼神徹底黯淡下去,彷彿被抽走了靈魂。
禮堂裡,再次爆發出雷鳴般的、經久不息的掌聲。
這一次,不僅僅是出於解氣和崇拜,更帶著對知識與思想的由衷敬意。
這場一波三折的講座,終於以這樣一種誰也未曾預料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