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尋樓,沈鳳酒怕她出事,特意叫嬤嬤偷偷安排了馬車送她去春暉坊。
正如沈鳳酒所說,蔣邵明這人不僅在生意上不擇手段,為人也心胸狹隘,小氣,愛記仇。
他把春暉紙坊開在墨林堂對街,為的就是跟墨林堂搶生意,順便膈應膈應林昇。
什邡讓車伕把車停在春暉坊旁邊的柳條衚衕,下了車,她兀自避開墨林堂直接去春暉坊。卻不知墨林堂二樓的窗欞微微開啟一條縫隙,林昇正站在窗後,把她走進春暉坊的背影看得一清二楚。
“公子,那是什娘子吧!”明城小心翼翼地看著林昇的臉色說。自從與夫人成親之後,公子便藉口春市忙,大半時間都是在墨林堂或紙坊住著,鬧得夫人隔三差五便讓丫鬟來問何時回府。
公子韌性,苦了的可是他們這些手下的,見了那丫鬟都恨不能多長兩隻翅膀飛走算了。
他倒是知道公子的心思,可這人呀,錯過了就是錯過了,以林家這樣的家世,斷然是不可能娶什娘子的。
她的身份……哎!
“他是為了號子來的。”林昇放下手,窗欞落回原處,發出“碰”的一聲悶響。
他轉身走到桌邊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包油紙包上,裡面的燒餅已經涼了,看起來也沒甚口感。他以往是最不喜歡這些市井裡的吃食的,如今卻三五不時地想念。
可到底是想念這口吃的,還是想念那個人?
前日聽說明心堂跑號了,他親自去九姑娘那邊謀了個號子,本以為她會來找自己,結果……
一想到那道單薄的背影寧可避開墨林堂去春暉坊,他的心就跟被熱油兜頭淋下一般。
明城早把公子這幾日的情形看在眼裡,也知道他心裡還端著幾分傲氣,想著若是什邡來尋他幫忙,他必然把那個相看好的號子給她,結果人家竟然壓根沒有這個想法。他心裡有些佩服什邡,但又覺得公子未免可憐,於是開解道:“蔣邵明這樣的小人絕對不會輕易幫著什娘子的,依我看,稍晚一點,什娘子就會來找您。”
林昇垂眸,伸手拿起一隻燒餅放在嘴邊咬了一口。
冷掉的燒餅一碰就掉渣,口感帶著豬油凝固後的膩味,林昇只嚐了一口,便把它重新放回油紙包。
“她不會的。”
其實從一開始陷入這段感情裡的人就只有他一個人罷了,她一直都是那麼清醒地看著他獨自沉淪。
如果她但凡對他有一絲情誼,以她的性格,她絕不會一點爭取的法子都沒有,然而她只是冷清地,站在一個局外人的角度看著他被林家裹挾,最後陷入這場因利益而結合的婚姻之中。
他對她亦不是沒有恨,如果不是她出現,她絕不會像現在這樣糾結在情感之中無法自拔。他會心安理得的娶莫藥,做一個別人眼中的好丈夫,好父親,為林家的生意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可他就是遇見了她,遇見了這個像野草般肆意瘋長的女人,她讓他看到了一個女人身體裡藏著的野心和驕傲,也讓他體會到了無法控制的悸動,戀慕的情緒在他記憶最荒蕪的時候成了他的所有。
那時他不是林家的掌舵人,不必揹負一個家族的興衰,他的眼裡只要裝下一個她就好,她會對他噓寒問暖,會不過危險救他,回給他買不怎麼好吃,但那是當時他們所能擁有的,最觸手可及的東西。
她會為他編織一個未來,讓他午夜夢迴時也會悄然笑醒。
如果她是騙子,那為什麼不騙到底呢?
他不介意她的身份,不介意她的欺騙,她對他利用了那麼多,他只是想她主動一次,主動爭取他一次,不可以麼?
他被胸腔裡漲滿的情緒逼得面目可憎,像個求而不得只能暗中窺視的無恥之徒,荒謬又可笑。
“把號子給關西紙坊的錢老闆吧!”他揮了揮手,讓明城下去。
他不該也不能變成陰溝裡的老鼠,該斷則斷這才是林昇該做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