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希兒滅獸的速度快得驚人，鐮鋒與利爪幾乎沒停過，可前赴後繼的崩壞獸還是從四面八方的陰影裡湧出來，殺不盡似的。
而德麗莎手裡的火炬，那團原本躍動的金紅色火焰，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暗下去，像被蒙上了層層灰，光越來越弱，連映亮她臉頰的亮度都快沒了。
德麗莎的睫毛顫了顫，垂眼盯著那團快要奄奄一息的火苗，心一點點往下沉，急得鼻尖都泛了紅。
怎麼辦。她咬著唇，目光掃過那些仍舊不要命往這邊衝的獸影——黑希兒再快，也架不住怪物從各個角落裡鑽，總有漏網的，尖嘯著擦著鐮風的邊往她這邊湊，那些帶著惡意的獸吼鑽進耳朵裡，混著火炬裡越來越重、越來越讓人窒息的滯澀感。
就像封在玻璃罐裡燒著的蠟燭啊。
她腦子裡模模糊糊地冒出來這個念頭，罐子裡的廢氣一點點積著，悶得人喘不過氣，那點燒著的火苗，總有一刻會被悶得徹底滅下去的。
而那越來越暗的火炬，此刻正又弱了幾分，連躍動的火舌都快耷拉下去了。
德麗莎的指尖微微發顫，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蜷起，修女服袖口繡著的十字紋章隨著她細微的動作輕輕晃動，像在無聲地叩問。
她的目光掃過四周——這是片沒有實體邊界的空間，目之所及不是黑暗也不是光明，而是層層疊疊、像浮游生物般輕輕浮動的光暈：有暖橙的，是母親蹲在溪邊給她繫鞋帶時髮梢沾著的落日碎光；有淡藍的，是和櫻在長空市的廢墟里躲雨時，簷角滴下的雨珠映出的天光；有軟乎乎的粉，是綺羅演唱會拋下來的落在她頭頂時，沾著的甜香的光……每一團光都在輕輕起伏，像嬰兒均勻的呼吸，每一團裡都裹著一個人最軟最不設防的夢：是加班到凌晨的社畜夢到自己不用趕報表，是村口曬太陽的阿婆夢到戰死的兒子回家吃了一碗熱湯麵，是某個剛學步的小娃娃夢到自己長出翅膀能摸到天上的雲。
她喉結輕輕滾了一下。
方才那種尖銳的、像針一樣紮在喉嚨口的漲痛感還沒消——那些虛數殘渣，崩壞獸，嚼起來像混了碎玻璃的沙，吞下去的時候順著食道磨出火辣辣的疼，到現在胃裡還沉得像壓了塊浸了冰的鉛。
她那時咬著牙把那些碎渣往下嚥，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只要再強一點，只要再強一點就好，不用再看著熟悉的人一個一個倒在自己面前，不用再握著猶大的手卻連想護的人都擋不住。
可那些光就那麼輕飄飄地湊過來，蹭著她的手背，溫溫的，甜絲絲的。
她記得上一次碰著這樣的光，是在那個困了她不知道多久的聖痕空間裡，四周全是她自己的夢——一張口就吞了下去，像吞了團暖融融的火，順著四肢百骸燒開來，那些捆著她的夢境枷鎖就碎了。
原來這遍地都是啊。
像把一整個世界藏起來的糖都鋪在了她腳邊，每一顆都亮得發光，只要她張張嘴，不用費半分力氣，那些甜就會順著喉嚨滑下去，她會變強，會變得很強很強，強到不用再去啃那些硌牙的虛數碎渣，強到能擋在所有她想護著的人前面，強到能把那些要把世界撕碎的怪物都撕成碎片。
她慢慢抬起手，一團小小的、奶白色的光剛好飄到她指尖。
光在她指腹輕輕蹭了蹭，像在討抱。
德麗莎的眼睛忽然就紅了。
睫毛抖得厲害，有淚珠掛在上面還沒掉下來，就被空間裡浮動的光暖得發顫。
她想起自己剛才咬著牙說“只要再變強一點就好”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
可現在她要接著他們的夢往下嚥。
把別人的未來當自己的墊腳石，把一整個世界的甜都搶過來塞進自己肚子裡，然後踩著滿地碎掉的光，去換一個所謂的“更好的未來”。
和她最恨的那些，打著“為了多數人”的旗號犧牲掉無辜者的惡人，有什麼區別。
手邊的銀光還在輕輕跳，那些夢境不知道人心的輾轉，還在一心一意地朝著她的方向浮，像群趨光的飛蛾。
德麗莎慢慢把抬起的手收了回來，攥成拳，抵在自己的胸口，那裡跳得又重又急，作戰服的布料被她攥出深深的褶子。
她以為自己早該習慣選擇的。
這麼多年了，她選過要守著極東之地，選過要擋在琪亞娜前面，選過要把所有的擔子都往自己身上扛，從來都是選“更重要的那個”，從來都知道“大局”兩個字怎麼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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