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七年八月底，三年一次的鄉試結束，大明官場上下忙了一個多月，終於鬆了口氣。前往各地主考的翰林、資深科道及六部中層官員也在九月中回到北京。
時光依然流逝，朝堂大體上太平。現在吏部尚書桂萼、戶部尚書孫交、兵部尚書兼左都御史李承勳都站在楊植一邊。
楊植從遼東回來寫給朝廷的報告與遼東撫、按的建言在原則上都獲得內閣的同意，於是兩份奏疏合為《關於遼東、奴兒干地區的九年規劃》，由聞名遐邇的策論高手楊植執筆起草，姚淶輔助。
楊植為寫規劃，不但跑遍六部，而且去都察院找道御史們徵求意見，還寫信給蘇松、鳳陽等處、河南、山東這些人口大區的巡撫詢問是否有人口壓力。這種調查研究的作風，獲得了東南地區官員的交口稱讚，紛紛表示開發奴兒干功在當代利在千秋，楊植由此又有一個綽號曰八面佛。
一切都在向好，大明眼看著觸底反彈欣欣向榮，嘉靖再次坐實了堯舜之名。
《明倫大典》在各地刊發，議禮新貴佔據朝堂關鍵崗位，標誌著再沒人敢在禮法上指點嘉靖了。
這日嘉靖正在文華殿瀏覽奏疏時，慈寧宮的管事太監求見。
“聖母太后傳諭：想和淑妃一起出宮秋遊，問聖上可以這樣做嗎？”
淑妃是獻皇帝的側妃，即嘉靖的庶母，她曾給嘉靖生了一個姐姐。
這個姐姐在十歲夭折之前，帶著年幼的嘉靖共同生活了五年。時至今日，嘉靖偶爾還會夢見在燠熱的夏天，姐姐牽著他的小手去女貞樹下找剛爬出的青蟬，用線系起來。等蟬飛起來時，兩人拉著線跟著蟬在後面跑，邊跑邊咯咯大笑。
經歷了三年的大鳴大放大字報大辯論，大議禮運動以嘉靖大獲全勝而告終。因再不用害怕母子分離，蔣太后便把淑妃從安陸接來北京。
北京的秋季天清氣爽，色彩斑斕。嘉靖昨日向蔣太后問晚安時，特地邀請母親一起郊遊。蔣太后與淑妃的關係很好，想著與兒子、兒媳婦外出賞秋時帶上淑妃，又怕不合禮法被朝臣教做人，因此派太監來問嘉靖。
嘉靖趕緊取來禮經翻了半天卻不得要領，轉身對黃錦道：“你去請張閣老來。”
文淵閣與文華殿同在一個院子裡。張璁聽到傳訊，在路上就打好了腹稿。
見過嘉靖後，張璁稟道：“按周禮，庶母謂之父妾。若淑妃一旦薨逝，聖上也要按五服穿緦麻孝衣的，一同出遊很適宜。
何況獻皇帝只有聖母太后和淑妃兩位妻妾，聖上與聖母、淑妃俱從安陸而來，若出遊不帶上淑妃反而顯得一家人生分，令獻皇帝不安。”
果然宰相當用讀書人！沒有讀書人指點，皇帝別說政務，連郊遊都束手無策。
嘉靖如釋重負道：“張先生三言兩語即有決斷，朕之股肱也！只怕有朝臣無理攪三分，無論朕怎麼做，他們都能挑出錯來，鬧得沸沸揚揚。”
張璁急忙道：“先前楊廷和立下不成文規矩，曰言官上疏言事，必預使內閣得知。
聖上勿慮，若言官吹毛求疵，自有微臣擋在前面。”
十月初的北京西郊，正是一個好晴天。從蒙古戈壁吹來的沙塵已然平息，天空一片湛藍，高大的銀杏樹下鋪滿金黃的葉子，無邊的沼澤湖畔蒹葭蒼蒼，湖中殘荷搖曳。
嘉靖及陳後、張妃、文妃，伴著蔣太后、淑妃，鑾駕出了西直門，經白石橋來到萬柳。幾人下了車，信步漫遊。
眾人猶如脫出監牢的囚徒，一時間極目遠眺，心曠神怡。
嘉靖指著幾處村落笑道：“侍講學士楊植曾放言，有朝一日定將北村改造成一處集鎮，取名蘇州街；還說將這片湖泊沼澤改造成水稻良田，將南村取名稻香村，專做蘇州點心。”
嘉靖的幾位親眷皆北直人氏，自小隻聽說蘇杭乃人間天堂，世間最繁華富裕之地，聞言不禁心嚮往之，紛紛說道：“甚好！惟願有生之年即便去不成真蘇州，看看小蘇州也心滿意足了！”
蔣太后笑道：“文徵明去年辭官返回蘇州，內廷已無書畫好手。我看那仇英的畫不錯，可以給他一個錦衣衛官職，調來北京。”
因武官中掛名吃餉的太監、勳貴、外戚、朝臣等權貴子弟太多，嘉靖正在清理汰撤他們，聞太后之言便含糊幾句，繼續指點風景。
蔣太后朝淑妃使個眼色，自去湖邊賞魚。嘉靖與一後兩妃走走停停，見萬柳之南有一低矮山坡，正適合登高遠眺，便向山頂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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