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功夫張永進殿跪見。嘉靖問道：“張太監，整頓京營進展如何？”
“回聖上：京營紙面上三十八萬兵額，實有十四萬。可堪用者惟神機營、騰驤四衛等，僅五萬而已。”
此回答在嘉靖意料之中，他又問了各坐營官操練軍士、選拔精銳的情況，張永如數家珍一一作答，逐漸進入狀態。
只聽嘉靖問道：“宸濠叛亂被平後，王守仁無令離開江西來到杭州，先帝武宗責其擅離職守，派你去杭州令其返回江西，王守仁執著不聽，你便扣下他的輜重，他才不得已隨你返回南昌。
他回到南昌後，交出宸逆，並以金銀珠寶賄賂於你。從那之後，你處處維護他，在先帝武宗面前說他好話，使王守仁沒有被先帝革職下獄。
此中緣由，你今天說清楚罷！”
張永一心正想著彙報整頓京營，不料聽嘉靖提起八年前的往事，一大段話聽下來，頓時頭腦一片空白。他下意識跪倒，不斷叩頭。
一定是那些官員請求嘉靖徵召王守仁入閣引起的！王八蛋！
多年風裡雨裡刀尖行走的經驗使張永迅速找到答辭：“回聖上，自古太監出宮辦差，收受饋贈乃是常例，奴婢並非因收受王守仁之禮而曲蔽其過。
那王守仁自雲在南昌時恐懼流言，所以才棄守職責以示清白。
奴婢去到南昌後，王守仁還是交出來一些名單，上有陸完等人。
那王守仁與奴婢商議，若追究與宸逆交往的千名官員，我皇明如何運轉？不如只查辦幾名附逆首惡，以安天下人之心。
奴婢察其情真意切，又見名單已然燒燬，沒奈何，只得上報大行武宗皇帝。”
唯器與名不可以假人，皇兄怎麼混成這樣？邦有道，禮樂征伐自天子出，王守仁、楊廷和這些人，竟然敢代皇帝做決斷！
嘉靖忍住氣，又問道：“安化王朱寘鐇叛亂，又是怎麼回事？他一個二字郡王既無威望又無護衛，怎麼敢起事造反？”
張永汗透襯衣，又叩拜道：“昔年大行武宗改制，把宗藩、勳貴、外戚、文臣、邊關守將等全天下人都得罪光了！
逆賊朱寘鐇於正德五年四月初五設宴誘殺寧夏鎮守太監、少監及總兵官，釋出檄文曰：主幼國危，奸宦用事；致喪天下之心，幾亡神器之重。
此時大行武宗皇帝年已二十，親政五年，何談主幼國危？
逆賊朱寘鐇檄文又云：獎率三軍，以誅黨惡、以順人心。這句話與太宗奉天靖難的檄文一模一樣，分明是號召藩王公侯、文臣武將仿效靖難故事，迎立外藩。
叛亂訊息及檄文於十六日後傳到京城，大行武宗皇帝立刻宣佈不再削減各藩王的僕役、不再削減親王郡王以下宗室待遇、允許非嫡子亦可襲爵。然後一口氣讓九位因無嫡子而被削藩的親王郡王的庶子承襲了王位，這才在朱寘鐇叛亂的第十八日下詔平叛。
楊一清和奴婢率京軍出北京的前一日，寧夏遊擊仇鉞自行召集了二十名義士衝進安化王府斬殺了叛亂主謀寧夏指揮使，擒獲朱寘鐇，就這樣簡簡單單平定了安化王叛亂。
五月初，叛亂已平的快報傳到北京，大行武宗皇帝起了疑心，對劉謹道：朱寘鐇與英宗皇帝同輩，年近花甲，為何行此大逆之事？遂令楊一清及奴婢繼續前去寧夏查明叛亂真相，並帶朱寘鐇回北京。
楊一清從寧夏帶回朱寘鐇，在途中處死了他，實在與奴婢沒有干係。後面發生的事，聖上都知道的。”
嘉靖冷冷道：“你們這些人，心中還有君父嗎？”
張永汗流浹背，偷瞧了一下嘉靖神色，看不出來端倪，便急忙回道：“奴婢是天家的人，生死都隨天家！受天家恩寵活了六十多，也夠本了！
殿中沒有外人，奴婢冒死說句大不敬的話：大行皇帝一意孤行信用劉瑾，與天下人為敵，致使處處反叛，動搖國本！
英囯公、楊廷和、梁儲、費宏、楊一清、王守仁這些臣工，都是無私無我，心裡只有黎民百姓，心裡只有大明江山。他們所作所為，確有不得已的地方，但都是為天家好呀！
奴婢敢說，大明朝廷都是忠臣，沒有奸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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