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五年，黃綰於大興隆寺第一次遇見王陽明並投入心學門下，當年為他們互相引薦的方丈依然健在，聞訊將黃綰引入精舍。
屋內空空蕩蕩，乾淨樸素，惟有一床一榻，幾張桌椅而已，總價值不到百文銅錢。
出家人不沾凡塵，清貧至此！
幸好屋當中白瓷大火盆裡燃著十兩銀子一斤的銀絲炭，無一絲煙火氣，屋內溫暖如春。
兩人坐下，有一身披金絲錦繡袈裟的年輕長老上茶，然後陪坐在一旁。
黃綰不由得看了年輕長老幾眼，老方丈見狀笑著介紹道：“黃施主，此僧乃敝寺下一代主持方丈。”
黃綰肅然起敬，施禮道：“黃某卻是眼拙，幾次出入大興隆寺，未曾留意過長老。”
老方丈道：“此子佛緣深厚、佛根深種，聽貧僧給你道來。
二十年前這個時刻，大雪封門。敝寺門子欲早起清掃門前大街，以免行人滑倒。不料開啟山門，即見臺階上有一襁褓，襁褓中有一嬰兒正在安睡。
門子急將嬰兒抱給貧僧，貧僧見是天賜，便收留此嬰，幸好北京城裡哺乳期的女菩薩們紛紛上門佈施奶水，此嬰才能健康成長。這嬰兒便是他了。”
黃綰不由雙喜讚歎道：“食百家飯，喝百家奶，長老福澤何其綿長！”
方丈又指著小長老道：“此子長大後，居然博聞強識辯才無礙，佛法一點就通！於是貧僧便將其收為關門弟子，將興隆寺衣缽交給他。”
老方丈帶小長老歷練見世面，理所當然。黃綰遂轉入正題，遞上南安府推官來通道：“大師，王陽明先生，已然仙逝了！”
方丈?然起身，雙手合十道一聲：“阿彌陀佛！陽明先生得證大道，當速往生上方世界，無量光明最勝佛土世界。彼壽終已，當久尋逮見彌勒正覺！”
祝禱過後，方丈接過書信細細看了起來，邊看邊問道：“陽明先生往生之日，可有什麼異象？”
黃綰不解反問道：“人死如燈滅，有什麼異象？”
“比如說，士民心有所感，奔走而至。遠近遮道，哭聲震地，如喪考妣；又比如說，烏雲蔽月，連日逆風，舟不得行；或者說陽明先生體生光芒，白氣沖天？”
黃綰略有些尷尬道：“都沒有，陽明先生中了嶺南瘴氣，身上發黑，膿瘡潰爛。”
方丈哦一聲道：“烏雲蔽月，連日逆風，舟不得行，這個其實可以有。”
冬天本來就是刮北風，王陽明舟船北上受阻，也說得過去。
黃綰默不作聲。只見方丈看完信，建議道：“陽明先生臨終遺言，是否應該說‘此心光明，亦復何言’？”
黃綰愕然道：“陽明先生沒有說過呀！”
方丈便不再提王陽明生前事，說道：“北京乃天下政治、學術中心，陽明先生既已往生，黃施主身為學士兼詹事，地位崇高，正適合扛起心學大旗。”
黃綰道：“大師，恐陽明先生家中不寧，在下欲在南京求一閒職，就近照顧陽明先生之親子，不會再來北京了！
今日登門叨嘮，一是懷舊；二是向大師辭別。山高路遠，今後就見不著面了！”
方丈連道好說好說，與黃綰追憶一番當年情，依依送別。
小長老目送黃綰車駕碾著半尺厚的積雪遠去，看看左右無人，對老方丈道：“爹，我看這個黃學士就是一個憨子，與他結交，又有何益？”
老方丈淡淡道：“大千世界，任何人都有用！這個世界上大多數是無腦蠢人，可以驅使當炮灰；聰明人則互相利用，結成同盟！對不同的人，都要笑臉相迎，廣納方便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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