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奔波勞碌,甚至最終將血肉之軀投入那毀天滅地的陣法核心,化為維繫破陣所需的最後薪柴。
那疲於奔命的凡俗之軀,早已在塵世的烈火與洪流中化為塵埃,那麼,靈魂留下的痕跡呢?那些未曾言說的意志,那些深藏於心的牽掛,是否也會如同這林間的薄霧,在日光升起後便悄然消散,不留一絲雲煙?
林正修直起身,額角滲出的汗水沿著緊繃的下頜滑落,滴在沾滿泥土的手背上。
他看著那方簡陋的石碑,眼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最終化為一絲自嘲的苦澀。
他轉向鹿聞笙,聲音低沉沙啞:“我……終究沒有那麼瞭解他。”
他頓了頓,帶著一種近乎託付的鄭重,“可否……請你為他提筆刻字?”那雙望向鹿聞笙的眼中,有深切的哀慟,也有一種尋求理解的茫然。
“好。”鹿聞笙沒有推辭,應得乾脆。
他俯身,指尖凝聚起一縷精純的靈力,代替刻刀,懸於石碑上方空白處。
指尖落下,靈力如筆鋒,在青石上鐫刻下遒勁的字跡:勁節凌雲向死生,孤光一炬破長冥。蒼生淚盡山河咽,寸草心藏萬壑青。
前兩句,筆走龍蛇,氣象磅礴。
字字如鐵畫銀鉤,刻畫出林竹喧那如竹般孤高畫質絕、寧折不彎的風骨。
然而,刻到最後兩句時,那筆鋒卻陡然一轉,從直衝霄漢的壯懷激烈,倏然沉潛下來,變得無比溫厚,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
詩句刻完,鹿聞笙指尖的靈力光芒散去。
他側過頭,看著身旁怔怔望著詩句的林正修,臉上緩緩綻開一個溫和的笑容,聲音輕緩。
“這個時候,比起那些流芳百世的歌頌,我想……先生最放不下的,其實是你。”
“……”
林正修的身體猛地一顫,如同被無形的電流擊中。
他張了張嘴,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卻沒能發出任何聲音。
所有的防備,所有的冷硬,所有那些用來武裝自己的漠然與自嘲,在這一刻被這輕描淡寫卻直抵靈魂深處的話語徹底擊碎。
他猛地低下頭,試圖掩飾瞬間失控的情緒,但微顫的肩膀和驟然泛紅的眼眶卻出賣了一切。
他只覺得視線迅速變得一片模糊,滾燙的水珠再也無法抑制,沉重地砸落在腳下的泥土裡,洇開深色的痕跡。
竹林的風拂過他低垂的額髮,卻拂不去那份洶湧而至、幾乎將他淹沒的酸楚與遲來的領悟。
良久,林正修才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抬起頭時,眼眶依舊泛紅,但眼神卻已不同。那裡面沉澱了巨大的悲痛,也燃起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他看向鹿聞笙,聲音還帶著一絲哽咽後的沙啞,卻異常清晰:
“我想好了。”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林竹喧的墓碑,彷彿從中汲取著力量,“傳承他的意志,入凡間。”
“我會帶著先生的書,走他走過的路,去他牽掛的凡間——開書院,授蒙童,教他們識字明理。先生未竟之事,我來做;先生未走完的路,我來走。他的意志……我替他傳承下去。”
謝青梧站在一旁,眉頭再次困惑地擰緊。
他看著林正修眼中那近乎燃燒的決絕光芒,聽著“傳承意志”、“入凡間”這樣的話語,瞳孔裡是純粹的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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