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前排的幾位仙官藉著舉杯的姿勢,偷偷拿餘光往客席的方向瞥,目光在觸及那人側臉的剎那,不約而同地緩了一緩,像是怕看太快了便錯過了什麼似的。
殿後那些年輕神仙們的動靜就更明顯了。
方才還熱熱鬧鬧的竊竊私語聲,在柳霽謙落座後,有一小片區域忽然安靜下來。
幾個原本湊在一處推杯換盞的年輕仙君,手裡的酒盞都端到嘴邊了,卻忘了喝,就那麼舉著,眼睛直愣愣地往客席那邊飄。
一位穿石榴紅衣裙的女仙用團扇掩著嘴,側過頭去,跟身旁的同伴咬耳朵:“這便是那位轉世的柳神尊?”
同伴也壓著嗓子:“這張臉……是真的好看呀。”
好看。
這兩個字在這幫神仙嘴裡說出口,便是極高的讚譽了——畢竟仙界裡頭最不缺的便是好看的面孔,生來便有一副好皮囊的仙人比比皆是,飛昇上來的修士在仙氣滋養之下亦會脫胎換骨,各有各的風姿。可即便如此,能在眾仙之中被齊齊公認一句“好看”的,那便不是尋常的好看了。
譬如說他那一頭白髮,不似尋常仙人的銀絲,倒像是月光在深冬的雪地裡凝出的冰凌,泛著一層極淡的、瑩潤的珠輝,襯得那面容愈發出塵。
偏他又生了一雙琥珀色的眸子,那顏色擱在別人身上或許是平平無奇的,可擱在他那張臉上,便成了奇異的調和——明明是清冷出塵的底色,眼底深處卻似融著一層溫潤的慈悲,像冬日屋簷下的薄冰,底下有暖融融的光透上來。
那氣質真妙極,溫潤中帶著幾分清疏,彷彿隔著一層薄霧望山,看得見輪廓,卻摸不著邊際。
可你若細看他的眼睛,又會覺得那層薄霧底下,是一汪不設防的深潭,坦坦蕩蕩地包容著一切,容你在他眼底看見自己的倒影。
便有那年輕些的仙子拿團扇遮了半張臉,耳根子悄悄紅了。
也有的仙君端著酒盞,忘了喝,就那麼舉在半空中,視線黏在柳霽謙的側臉上,好半天才被同桌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猛地回過神來,訕訕地低頭抿了一口酒。
有仙娥添酒時不小心碰倒了一隻銀盞,那叮噹聲在這片安靜的角落裡格外刺耳,小仙娥慌忙蹲下身去撿,面頰漲得通紅。
柳霽謙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不輕不重地落在她身上,嘴角彎了彎,像是要說什麼,卻又沒說,只是微微擺了一下手,示意無妨。
那一個動作極輕極淡,可小仙娥抬頭時撞見那雙金眸,愣了愣,隨即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似的,垂著頭飛快地退了下去,心跳聲撞得耳膜嗡嗡響。
你道這些神仙們平日裡最熱衷做什麼?說來好笑——論修為,論道行,論功績,那些東西都是實打實的,沒得論。可偏有一樁事,既不沾修為,也不費力氣,便成了他們最大的消遣:排容貌榜。
這榜單上,原本數百年如一日穩坐第一把交椅的,乃是雲華太子。
那雲華太子確實生得好,一頭黑髮如墨,配上一雙瀲灩的金色眸子,端的是貴氣逼人。那金眸是血脈裡帶來的,旁人復刻不得,在這仙界裡獨一份的扎眼。
柳霽謙那銀髮金眸,就是妥妥的異色炫彩。
殿後那片年輕神仙聚集的角落裡,不知是誰最先開了口,聲音壓得低低的,可在這片忽然安靜下來的空氣裡依舊聽得清清楚楚:“完了,雲華太子的第一美男子怕是要保不住了。”
旁邊便有人接話,聲音裡帶著幾分憋不住的笑意:“那可不,往屆的容貌榜,太子殿下回回穩居榜首,這回怕是要被擠到第二去嘍。”
“你們說這張臉要是放到女仙那邊去——”
“放女仙那邊也能殺進前三……不對,穩拿第一。”
“哈哈哈哈……”
笑聲壓得低低的,卻還是漏了幾縷出來,像是石子投進水面盪開的漣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