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昇篇20(正文番外)
柳霽謙在殿門前駐足了一瞬,整了整衣冠,抬步走了進去。
殿內比外頭瞧著還要闊朗幾分,穹頂高得幾乎望不見盡頭,四壁懸著天河綢緞織成的幔帳,帳上用金線繡了日月星辰的圖樣,在燭光裡微微泛著光。
正中是一方高臺,臺上設了主位,臺下兩側依次排開數十張矮案,案上陳設著各色仙果佳釀,碟盞杯盤無一不是精雕細琢。
殿中已坐了滿滿當當一屋子神仙。
按說堂堂接風宴,來的大多是排得上號的人物,可柳霽謙目光掃過去,卻沒見著幾張熟悉的面孔。
前世那些老資格的尊神、星君、帝君,一個都沒露面,倒是有幾個面生的、瞧著品級不低的仙官坐在前排,端著酒杯,笑容得體。
這些也不算什麼。
真正惹眼的,是殿後頭那一片烏泱泱的腦袋——年輕的神仙們三五成群地擠在一處,衣袍鮮亮,玉冠高聳,湊在一起推杯換盞,嘰嘰喳喳的,熱鬧得跟凡間戲園子似的。
柳霽謙眼皮跳了一下。
他忍著沒多打量,先行了禮,在主位旁邊的客席上落了座。
天帝坐在高臺正中央,容貌瞧著不過中年模樣,面如冠玉,三縷長鬚垂在胸前,頭戴九旒冕冠,身著明黃雲紋袍,端的是威儀赫赫,一雙眼含笑含威,見柳霽謙落座,便舉了舉杯,說了一番“仙尊重歸天庭,實乃上界之幸”之類的場面話。
柳霽謙端著酒杯聽著,笑著應了幾句,可心思早就飄到殿後那些年輕人身上去了。
他藉著舉杯的間隙,不著痕跡地又看了幾眼——那些年輕神仙裡面,修為最高的不過天仙中品,大部分連天仙的門檻都沒摸到,可一個個穿金戴銀、前呼後擁,排場比那些正經的星君還大。
坐在前排的幾個年長仙官偶爾回頭跟他們說話,語氣裡竟還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客氣。
柳霽謙端著酒杯,默默地喝了一口。
他忽然有些理解了鹿聞笙之前通訊跟他說的那些話——這仙界,果然已經爛到根子裡去了。
那些真正有本事、有資歷的老神仙們,要麼避世不出,要麼閉門修行,要麼乾脆在各自的道場裡裝聾作啞,外頭這些拋頭露面的、四處赴宴的、湊在一起熱鬧的,倒有一多半是靠著祖宗蔭庇混日子的仙二代。
天帝坐在上頭,笑容溫煦如春風,彷彿看不見殿後那一片喧譁;那些年長的仙官們眼觀鼻鼻觀心,個個端著酒盞品得專心致志;殿中伺候的仙娥們腳步輕巧,穿梭在席間添酒佈菜,面帶微笑,對這喧鬧習以為常。
柳霽謙放下酒杯,手指在案沿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想起鹿聞笙說過的,又想起那日輪迴臺上褪仙骨的容離,心裡頭忽然浮起一個念頭——這位天帝設宴接風,面上是給他面子,可何嘗不是在借這個機會,讓他看看?
看看這滿殿的仙二代,看看這烏煙瘴氣的排場,看看這個爛透了卻還要端著的架子。
然後呢?然後要他怎麼做?
柳霽謙嘴角彎了彎,沒露痕跡,他端起酒杯,遙遙朝天帝敬了一下,神態從容,彷彿什麼都沒看出來。
他這一落座,席間便靜了那麼一瞬。
原本觥籌交錯的響動還在繼續,絲竹聲也沒停,可那一瞬的靜謐像是水面下頭湧上來的一股暗流,被眼尖的仙娥端著的酒壺碰了一下案沿,叮噹一聲脆響,才把那片刻的滯澀打破。
底下那些神仙們,原還端著酒杯、正襟危坐,擺出幾分上界仙官的體統來。
可等到那接風宴的酒過三巡,話也漸漸多了,他們便忍不住一茬一茬地往柳霽謙那邊偷眼覷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