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璃跪在地上,仰頭看著那捲金燦燦的字跡,看著仙官那張毫無表情的面孔,看著身後兩個力士腰間垂下來的鎖鏈,那些字句像是一顆一顆的石頭,沉甸甸地砸進她心裡,濺起的水花卻帶著一股奇異的清涼。
她本以為會怕,會慌,會像從前那般想方設法地辯解、找藉口、把責任往別人身上推。
可她聽著那一條一條的罪狀,腦子裡浮起的卻是傅懷蹲在田埂上翻書時被風翻動的書頁,是那個“她”替李鑫捧上狀元紅袍時輕飄飄的笑意,是她自己蹲在井臺邊搓衣裳時手上那道細長的凍瘡。
她忽然覺得,這些罪名,她一條都不冤枉。
青璃的喉頭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卻先湧上來一股又酸又苦的東西,嗆得她咳嗽了兩聲,眼淚又滾了下來。
她抬起手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那袖子還是溼的,沾了井水、皂角、還有自己的眼淚,抹在臉上涼絲絲的,她那張向來被保養得瑩潤光潔的面孔,如今灰撲撲的,鬢髮也亂了,像一隻淋了雨的雀,羽毛都貼在了身上,狼狽得很。
可她還是慢慢地直起了腰。
從跪著的姿態,變成端端正正地跪在那裡,脊背一點一點地挺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身體深處撐著,一根一根地扶正了她被打斷的骨頭。
她的雙手交疊在額前,緩緩俯下身去,額頭貼著了青磚地面,那片磚還帶著她方才眼淚的溼意,涼涼的,貼著她的額頭,像什麼人的手掌輕輕搭在上面。
她的聲音從低處傳來,起初是細碎的、斷斷續續的,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尚未平復的顫抖,可說著說著,便漸漸平穩下來,像一鍋沸了很久的水終於安靜地滾著,不再往外濺了。
“罪仙青璃……知罪、認罪。”
八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輕輕地,卻擲地有聲,像是石子投進深井,良久才傳來一聲悶悶的迴響,餘韻悠長,落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像是被水泡過的木頭晾乾了之後,反而比從前更沉實了。
那仙官微微頷首,手中的金色卷軸緩緩合攏,靈光一閃,字跡隱去,重新化作一軸平整的卷帛。
他將卷帛收進袖中,面上那層官樣的肅穆略微鬆動了些許,像是春日河面上最後一片薄冰融了開去。
“既已認罪,便隨我走吧。”
那兩個力士走上前來,鎖鏈叮噹作響,卻並未直接鎖住她的手腕,只是垂在身側,像是等她起身。
青璃站起來,膝蓋還有些發軟,可她站住了。
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看那個躺在地上的、再也不會醒來的李鑫,那張臉還是好看的,可那些她曾經以為刻骨銘心的輪廓,此刻落在眼底,卻淡得像一張被水洗過太多次的舊畫,只剩模模糊糊的輪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她收回目光,不再多看。
然後她便跟著那列仙官,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那間灶房,走進了門外的夜色裡。
夜風迎面吹來,帶著河水的溼氣和草木的清氣,吹在她臉上,涼絲絲的,像是什麼東西剛剛被洗淨了。
走出一段距離時,她聽見身後有什麼東西輕輕響了一下。
好似筆尖落在紙上的聲音,又像什麼被輕輕地劃去、一筆帶過。
像是風吹過水麵時,原本扭曲的倒影忽然正了回來,又像是一根被撥亂的琴絃,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按回了原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