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昇篇48 (正文番外)
那些還立著的神像依舊垂眸微笑,不言不語,不動如山。
秋生望著那些面孔,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在仙界時坐在雲榻上俯瞰人間的模樣。
那時他覺得自己離那些凡人也這麼遠,也這麼高,也這麼……乾乾淨淨。
他從不曾低頭去看他們臉上那些細碎的、悲苦的、被生活碾過一遍又一遍的紋路,他只看得到命薄上那些被簡寫了的字句——天下大亂百姓流離城中盡屠。
那些字句從他指尖滑過去的時候,輕得像一片落葉。
而此刻他站在這一地碎裂的泥塑之間,忽然明白了那些字句底下壓著的是什麼。
是真實的熱與痛。
是有人真正地斷了氣,是有人真正地失了骨血,是有人真正地跪在泥地裡仰望天空,而天空始終沉默。
三十三天離恨天最高——他喃喃著,聲音輕得像風穿過門縫,四百四病相思病最苦……
這一刻,他明白了。
扶光上神反對神仙動私情,反對的不是情,而是那種居高臨下的、把凡人的命當作棋子的、把千萬人的悲歡隨手一抹便當作佈景的傲慢。
愛本身並不傷人,傷人的是那些以愛為名的踐踏,是那些坐在雲端之上、連那些被自己撥動命數的人長什麼模樣都不曾看清的、輕飄飄的動念。
他們今日能為一己私慾掀一場戰火,明日就能為一時興起斷一城生機。
那些被他們撥弄過的人,那些因為他們一時興起而家破人亡的、流離失所的、含恨而終的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得罪了哪路神仙,不知道自己跪了一輩子的蒼天,竟是這樣一個拿他們當消遣的、連正眼都吝於施捨的蒼天
月光靜靜地落在碎裂的神像上,將那副四分五裂的慈悲面容照得清清楚楚。
那嘴角的弧度還在,可此刻落在秋生眼裡,只覺得那張臉像是在笑,笑那些跪拜它的人多麼天真,笑那些供奉它的人多麼可笑,笑那些在亂世裡拼盡全力活下來的人,又輕而易舉地被捲入下一場風波里的命運。
可明白了又有什麼用呢?
神仙動一動手指,人間便是翻天覆地;凡人再怎麼叩首,天地也不會因此多眨一下眼睛。
秋生跪在滿地的碎片中間,雙手撐在碎瓦上,掌心被割得鮮血淋漓,他低頭看著那些染了血的金箔與瓷片,看見它們映著他自己的面容——一張憔悴的、沾滿灰塵的、淚痕縱橫的面孔。
那些面龐從來不在神像上。
那些面龐在人間的每一個角落。
在逃難路上被踩碎的那雙鞋裡,在廢墟中伸出的那隻還在抓握的手裡,在母親抱著孩子墜入裂隙時最後那個回望的眼神里。
他忽然意識到,那命薄上一筆一劃寫下來的判詞,原來是這樣重的。
重到他如今跪在這一地殘骸中間,被那些字句壓得喘不過氣來——不是壓在他背上,是壓在他當初輕飄飄地翻過那一頁時、連眼皮都不曾多動一下的那一瞬間。
那一瞬間,輕如鴻毛。
如今回過頭來,卻重過萬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