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生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瞳孔裡,沉沉的、冷冷的,像是暴風雨來臨之前那一瞬間的海面——平靜,卻壓著驚濤。
燭火在他身後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落在那張歪斜的面孔上,像是替那碎掉的神像補上了一個不曾有過的表情。
那表情裡有悲憫,有憤怒,有絕望,還有一種比絕望更深的、彷彿終於看清了什麼之後的、空蕩蕩的寂靜。
他跪在那裡,很久很久。
直到廟門外傳來第一聲雞鳴,天邊露出一線青白的光。
————
逍遙真君很生氣。
他閉關的時候,外頭那間他隨手掛了個牌子的“逍遙觀”倒是香火不斷,雖說他本就懶得理會,可好歹是凡人對他的供奉,那煙霧嫋嫋升上來,三炷一燃,三跪九叩,再怎麼著也算是個體面。
可如今倒好,那觀被砸了,連正殿裡那尊按他當年隨手揮袖的姿勢雕出來的泥像,都被劈成了兩半,腦袋滾到門檻外面,叫過路的人踩得稀碎。
逍遙真君覺得自己受了莫大的屈辱。
他端坐在自己的洞府裡,面前一方玉鏡明澈如水,映出凡間那座被人砸過牌匾的神廟——如今連匾額都沒了,門楣上光禿禿的,像被剝了皮的樹幹,只留下兩個凹槽,還糊著一層黏稠的黑漆,一看就不是正經供香留下的痕跡。
牆上的壁畫被人拿粗砂石磨花了,神仙的面孔盡毀,只留下模糊的輪廓,和一串歪歪扭扭的墨字,橫七豎八地塗在貢臺背後:“偽神,不配受香火。”
逍遙真君的麵皮一抽一抽的。
他是誰?他是逍遙真君,雖無正經仙職,卻是四海龍王見了都要拱拱手喊一聲“道兄”的人物。
他生來便是散仙中的翹楚,修行數萬載,不說位列仙班,也是這天地間有頭有臉的老牌神仙了。
凡間的百姓給他塑金身、立廟宇、初一十五燒香磕頭,那是天經地義的事,是凡人該有的恭敬,他受得心安理得。
再說了,他心情好時,偶爾也會顯一顯聖,降一場甘霖,指點一兩個迷途之人,那便是他給凡人的恩典了。
可如今這些賤民竟敢砸他的廟?還敢在他的神像臉上塗墨?偽神?寫那兩個字叫誰看的?
逍遙真君本體正在自個兒的仙島裡弈棋,這一日的棋局輸了兩盤,本就不大痛快,看著這一幕再一掐指,推算到自己設在下界的幾處廟宇竟接二連三地遭人搗毀,頓時麵皮一沉。
他將手中的白玉棋子往棋盒裡一擲,那棋子磕在盒沿上,發出一聲清脆得過分的聲音,震得旁邊正在煮茶的童子手一抖,差點把壺蓋摔了。
“放肆。”他吐了兩個字,語氣倒也不算多重,可棋局對面那位正拈子微笑的散仙抬頭看了他一眼,便曉得他是真動了幾分肝火。
畢竟逍遙真君這個人,說穿了,心眼比針尖大不了多少。
他在仙界眾散仙裡頭,修為算不得頂尖,地位也算不得出眾,可他有個旁人比不上的長處——他不要臉。
仙人們大多是講究臉面的,丟臉的事輕易不幹,可逍遙真君不同。
他向來覺得,既然做了神仙,那凡人跪拜他是理所當然的,香火供奉是理所當然的,替他塑像立廟更是理所當然的。
你若是恭恭敬敬地拜,他便受得心安理得;你若是砸了他的像,他便覺得這是天大的冒犯,是可忍,孰不可忍。
況且這一回,他還真不只是為了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