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嵐沒等它落地,匕首已經出手。她一直是這樣——不猜,不問,先動手。這一刀斜削,極快,帶起一溜寒光。那東西身子極軟,刀鋒像劃過水面,只切下一小片透明的肉,落在地上迅速化成一小灘黑水,冒著煙。葉嵐皺眉。軟刀子不行。她後躍半步,拔出腰間另一把骨質匕首,雙刃交叉,護住身前。
那東西忽然動了。它不以人形發起攻擊,而是貼地猛躥,像一匹被抽了筋的皮。骨爪在泥地上犁出幾道深溝,速度快得葉嵐幾乎沒看清。她側身一滾,爪子擦著她肩頭過去,撕下半片衣角。她翻身而起,反手一刀,切在一條骨爪的關節上。那骨爪極脆,應聲而斷,落在地上還在動。那東西發出“嘶嘶”的叫聲,像滾水澆進雪裡。葉嵐不理會,腳下疾走,繞到它側面,左刀虛晃,右刀直取它身體正中央那一排細孔。刀尖剛入,那排細孔猛地一縮,一股青灰色的水霧噴出來。葉嵐側臉避開,仍有一小片霧擦過她耳垂,那裡頓時像被冰咬了一口,痛得她半邊臉都麻了。
她急退,那東西已經貼上來。它開始變化。每一刀切下去,它就從傷口裡再伸出一根骨爪,越切越多,越多越亂。葉嵐知道不能拖。這種魔物不是靠硬拼能贏的。她必須找到它的核。她猛一矮身,從它身下穿過,眼睛飛快掃過它半透明的身體。月光下,那團灰水的最深處,有一個極小的黑點,像一顆被裹在冰裡的蓮心。葉嵐沒有停,她雙刀反握,像兩隻銀亮的獠牙,從它背後撲上。這一次她沒有切,而是用盡全力,把兩把刀從左右兩側同時插入。刀沒入半尺,那東西發出更尖更厲的嘶鳴,身體瘋狂甩動。葉嵐被甩出去,脊背撞上一塊石頭,眼前發黑。
她咬牙起身,一口腥甜從喉嚨裡泛上來。那東西往水窪方向退,半邊身子已被她兩刀撕開一個大洞,黑水從裡面汩汩湧出。它想逃回水裡。葉嵐知道不能讓它回去。回水,就能再生。她撲上去,左手骨匕飛出,正釘在它和那水窪之間。那東西一頓。葉嵐已到它面前,右手鋼匕直直捅進它身體中央的黑點。這一刀不深,卻極準。那東西猛地僵住,所有骨爪同時一縮,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然後,它從傷口處裂開,化成一大片黑水,潑在草地上。黑水所過之處,草葉枯萎。葉嵐後退幾步,看那黑水慢慢滲進土裡,只留下一小片焦黑的痕跡,和一枚極小的灰白色珠子。
她捂著耳朵,喘了好一會兒。耳垂上的傷口流不流血,只發黑。她撕了片衣角,纏住耳朵,又用刀尖挑那珠子。珠子極輕,上面有細密的水波紋。葉嵐把它挑到一塊乾淨石頭上,沒敢用手碰。她抬頭看了一眼天,月亮還那樣亮。風從北邊吹來,腥味淡了。蛙鳴又回來了,像從地底重新冒出來的一樣。她慢慢往回走,腳步有些飄。
回到營地時,天已麻亮。曦剛起來生火,看見葉嵐,嚇了一跳:“你的臉怎麼這麼白?”葉嵐搖頭,說:“沒事。叫沈仲元。北邊水窪裡,來了個新東西。”說完她就坐倒在地上,刀還握在手裡,沒鬆開。過了一會兒,她聽見沈仲元和北獵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她把那枚珠子輕輕滾到沈仲元腳邊,說:“看看。那水窪,不能再用。”沈仲元蹲下,用一塊油布把珠子包起來,送到鼻前聞了聞。他臉色微變,說:“這是北地水屍的老根。你碰上的,是水屍的崽子。”北獵倒吸一口涼氣:“水屍只在凍湖那邊有。怎麼跑到灰燼林地來了?”沈仲元說:“雪水渠把水引下來,水屍也跟著水走。這不是崽子。這是探路的。你用刀切了它,很好。若讓它摸清水路,後頭會跟來整窩。”
葉嵐沒說話,只把刀收進鞘裡。她的指尖還麻著,耳垂黑了一小圈。曦端來熱水,她偏頭讓曦看。曦說:“不好。得用活水洗,用艾草焐。餘下的事,等天亮了再說。”葉嵐點頭,終於肯鬆了刀。眾人走後,她靠在灶邊的暖牆上,閉了閉眼。風把灶膛裡的火吹得輕輕一跳,像什麼東西在灰燼裡動。她忽然想起那個水屍半透明身子裡一閃一閃的黑點,還有它細孔裡噴出的冷霧。它沒有臉,可它認得她的刀。也許它認得所有會傷它的東西。北地冰原上,不知還有多少這樣的東西,正順著雪水游下來。葉嵐睜開眼,把刀從鞘裡抽出一寸。刀刃上的黑水已乾成一層薄薄的灰膜。她用拇指極輕地一蹭,那灰膜簌簌落下。她對自己說,下一窩,不能只靠她一個人。也不能再讓那東西看見灰燼林地的燈火。
第一百四十八天,葉嵐沒有出去巡夜。
這是她到灰燼林地後頭一次在夜裡沒有出門。耳垂上的黑印子經過一天的艾草焐敷,只淡了一點點,像一片被蟲咬過的葉子。痛倒是不痛了,可夜裡那片黑印子會自己跳,一下一下,像有極小的心跳藏在皮膚下面。葉嵐知道那不是心跳。那東西在留印。水屍的崽子被她殺了,可它把最後一點冷意種在了她身上。如果水屍還有後頭,它們會順著這印子找過來。
她沒把這個跟別人說。曦熬了苦艾水,她一整天都在喝。沈仲元沒讓她守夜,只讓她睡在灶邊最暖的地方。葉嵐睡得並不踏實,刀一直沒解下來。她能聽見很遠很遠的地方有水在動,像有人在夜裡赤腳從淺灘上走過,走得很慢,踩得很碎。她幾次驚醒,坐起來聽,又什麼也沒有。蛙鳴還在,可細細聽去,有很長很長的空隙,靜得發慌。
天亮後,她去找沈仲元,直說:“那東西的印子還在。它們會來。”沈仲元沒吭聲。他正蹲在骨樹根邊,把幾棵新生的水草慢慢移進淺水。他看她一眼,問:“你怎麼知道?”葉嵐把耳垂亮出來:“它在跳。不是疼,是在聽。像有人隔著很遠摸我的脈。”沈仲元站起來,伸手按在她耳垂上,只一瞬便收回。他說:“冷。這是水屍的‘餌印’。老輩人叫它‘水鬼唾’。沾上的人,三天內會被追著味道走。你在哪殺的它?”葉嵐說:“北邊荒草坡後頭的水窪。”沈仲元點點頭,叫來北獵和獨眼。他說:“得把水窪燒了。不是火把燒,是熱灰。用灶裡的熱灰,整片撒下去。水屍的崽子從那水裡出來,那水底下必有老窩。撒灰封口,斷它的路。”北獵問:“熱灰夠不夠?”沈仲元說:“把這幾天的灶灰都攢著。等太陽最高的時候去。水屍最怕午時陽氣。你在那時撒灰,它探不出頭來。”
獨眼說:“它種了餌印,不是光撒灰就能了。得先把葉嵐身上的印拔了。不然,水屍過不了灰,也會繞別的路。”沈仲元說:“那是當然。你帶葉嵐去找水娘。水娘有古井邊採的‘寒蓼’,加上這裡溪水養大的‘藍汀草’,興許能拔。只是疼。”葉嵐說:“疼不怕。”曦在旁邊聽著,忍不住插嘴:“疼不怕?你昨晚翻身都咬著牙。”葉嵐沒接話,只把刀帶解下來,往桌上一放。她這幾日刀不離身,今日自己解刀,是要治。她不看別人,只對沈仲元說:“水窪的灰我去撒。你們別去。那東西認我的味,我把它往北邊引。等離了人,你們再動手。”沈仲元說:“你別逞強。”葉嵐說:“我不逞強。我殺人,不殺水裡的鬼。要殺它,得先把它的眼睛引開。”沈仲元看了她好一會兒,才說:“去治。治好了再說。”
水娘看到葉嵐耳垂上的黑印,臉色就變了。她叫葉嵐坐到井邊,把寒蓼和藍汀草搗成極細的泥,又摻了一點溪底細沙。葉嵐側過頭。水娘把藥泥敷上去,黑印像被燙了似的,冒出一小股極細極細的白汽。葉嵐渾身一緊,手抓住了井沿。她沒出聲,額上的青筋卻起來了。水娘說:“這寒蓼性走骨,藍汀草走血。你骨頭裡會冷,血裡會熱。忍過半個時辰,那印就死了。”葉嵐點點頭,閉上眼。井邊極靜。水娘一邊敷藥,一邊用極低的聲音哼起一支極老的調子,像唱給水聽,又像唱給葉嵐聽。那調子極輕,比井底的水聲還軟。葉嵐的呼吸慢慢勻了。半個時辰後,水娘揭下藥泥。那黑印已淡成米粒大小的一點。水娘說:“成了。以後不要再碰那水。”葉嵐摸了摸耳垂,溫溫的。她站起來,對水娘說:“今日的午時,我去撒灰。你幫我準備二十斤熱灰。要勻的。”水娘點頭。
午時剛過,日頭最烈。葉嵐揹著兩袋熱灰,和獨眼、北獵一起往北邊去。荒草坡後面那片水窪還在,但水已經不像昨夜那麼滿,矮下去半尺,水邊留下幾圈極細的黑痕。水面上漂著幾片被黑水浸過的草葉,像死魚的鱗。葉嵐沒靠近。她站在坡上,把灰袋解下來。獨眼用手探了探風向,說:“風往北。可以撒。”葉嵐抓起第一把灰,撒出去。熱灰落在水窪邊緣,像一片灰色的雪。水面猛地一顫,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底打了個激靈。接著,水中央鼓起一個極小的包,隨即又沉下去。葉嵐繼續撒,一把接一把,沿著水窪邊緣細細地走。灰落進水裡,發出“嗤嗤”的輕響,像無數聲極小的嘆息。獨眼和北獵也各拿一袋灰,從兩側包抄。整片水窪被灰霧罩住,空氣裡漫起一股又腥又苦的氣味。
忽然,水窪最深處躥起一條水柱,灰白色的,像從地底噴出的一隻細長手臂。那手臂頂端張開五根極細的骨爪,朝葉嵐的方向猛抽過來。葉嵐不退,把最後半袋灰直直潑上去。灰碰到水柱,像火炭落進溼泥,滋啦一聲,那手臂劇烈抖動,整條水柱崩散成水珠,落回水面。水面上冒出無數細泡,像有百十條小魚在掙扎。北獵喝了一聲,把灰全部傾進窪心。水面像被人按了下去,往下一沉,然後“咕嚕嚕”冒出一大團黑水。黑水湧到岸邊,被已經撒下去的灰擋住,滲不進土裡,只在灰面上慢慢洇開,像一片放久了的血。
葉嵐站在灰圈外,看著那團黑水。她沒說話,只把臉上的灰抹掉一點。獨眼說:“該走了。”葉嵐點頭。三人轉身往回走。走出十幾步,葉嵐忽然停住。她回頭。那水窪已平靜下來,灰覆蓋著水面,像一片寸草不生的荒灘。那黑水不動了。可她的刀在鞘裡輕輕響了一聲。不是風。她按住刀柄,等了一會兒。沒有再響。她轉身追上前面的兩人。日頭已經偏西,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影子在地上晃,像從水裡撈出來的魂。葉嵐知道,水屍不會這麼容易死。它們只是暫時退了。下一次,它們不會再從水窪裡來。它們會順著暗河,繞到人們喝水的地方。她必須把這件事告訴沈仲元。水要防,刀要快,燈不能滅。
灰燼林地裡飄著一股洗不掉的灰味。那是水窪裡的灰混著黑水乾透後,被風從北邊吹過來的氣味。沈仲元讓人在溪邊和井邊都撒了一層薄薄的灶灰,像給大地打了一道霜。孩子們問為什麼,他只說:“有東西來過了。灑點灰,乾淨。”沒有人多問。但大人們心裡都明白,水屍既然到了北邊水窪,就說明它已經摸到了灰燼林地的水脈末梢。它來了一次,沒得手,必然再來。
葉嵐在營地待了一整天。她守著刀,又磨,又擦,刀鋒在日頭下亮得發青。她耳垂上的黑印已消得只剩一個淡灰的小點,像粒舊痣,不仔細看幾乎不見。可她自己知道,那東西會來。不是因為她身上還有什麼殘餘,而是她切過那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