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和城,114團訓練駐地。
傍晚的訓練剛剛結束,操場上的塵土還沒有完全落定,空氣裡瀰漫著汗水和泥土混合的氣味。遠處幾輛坦克停在車場上,炮管指向西邊,被夕陽的餘暉拉出長長的影子。
收操的哨聲已經響過一陣了,各個連隊陸續從訓練場上撤下來,腳步聲踏在水泥路面上,發出沉悶的、整齊的節奏。
張團長結束了訓練,正坐在營房門口的臺階上休息。他背靠著門框,兩條腿伸出去,靴跟抵在地面上,軍裝外套的扣子解開了兩顆,領口鬆鬆地敞著。他手裡攥著一本翻開了的日記本,藍色的硬殼封面已經有些磨損,邊角捲了起來。筆夾在他的右手指間,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卻遲遲沒有落下去。
他望著操場上漸漸散去的人影,臉上的表情不是很美麗。
旁邊的參謀王兵蹲在臺階另一側,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缸裡的茶水已經涼透了,茶葉沉在缸底,他也沒喝,就那麼端著,偶爾看一眼張昆,再看看操場。
主要是——師長消失了。
狗日的,之前其他兩個團過來培訓的時候,都是陳鶴親自帶兵,手把手地教戰術動作,逐條地分析演練資料,每天在訓練場上泡的時間比那些團長還長。
結果他的114團來了,陳鶴倒好,消失三天了,連個影子都沒見著。
張昆低下頭,提筆在日記本上寫下一行字,筆尖劃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聲響:“思念師長的第三天,你老人家去哪裡了?怎麼不回來帶兵?都過去半個月了……”
言語之間,字字句句都是對陳鶴那種濃郁的思念,那語氣和調子,搞得他像個熱戀中的小青年在日記本上寫情書,滿紙都是“你怎麼還不回來”的幽怨。
王兵實在看不下去了,忍不住開口:“別急,張團,陳師長肯定有緊急任務的。他很快回來了。”
張昆抬起頭,看了王兵一眼。他把筆夾進日記本里合上,往旁邊一擱,身子往後靠了靠,語氣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委屈:“很快是多快啊?”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上沾的灰,轉過身子看著遠處訓練場上那一排坦克的輪廓,聲音裡帶著一股子不甘:“其他兩個團來的時候,都是陳師長親自帶。我們114團咋就是趙氏孤兒了?同樣是來培訓的,待遇差這麼大?”
王兵正要開口再勸兩句,營房門口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通訊員從走廊那頭跑過來,步子又快又急,皮鞋踏在水泥地上發出噠噠的響聲。
他跑到兩人面前站定,抬手敬了一個禮,胸口還微微起伏著,語速很快:“報告!陳師長與老師長來了!”
張昆愣了一下:“臥槽,什麼?”
“老師長他老人家來幹什麼?”
王兵也站起來了:“那個老師長?”
張昆看了他一眼:“趙北虎啊!”
王兵“嗯嗯嗯”了幾聲,尾音拖得長長的,帶著一種“原來是他啊”的隨意和漫不經心。那個語氣要是趙北虎本人在這裡聽到了,估計當場就得吐血——他在第一師當了多少年的師長,調走不過三個月,手底下的人提起他來就是這種“哦,是他啊”的反應?
兩人趕緊整理了一下軍裝,張昆把外套的扣子重新扣好,拍了拍領口的褶皺,王兵把搪瓷缸擱在窗臺上,兩人互相看了一眼,確認沒有什麼失禮的地方,然後一路小跑著迎了出去。
營區大門外,陳鶴和趙北虎並肩站著。
張昆和王兵跑到跟前,立定,鞋跟併攏發出一聲脆響,抬手敬禮:“陳師長好!老師長好!”
趙北虎的目光落在張昆臉上,看了幾秒。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張昆,目光從他的帽子一直看到靴尖,然後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點調侃的、開玩笑的不滿:“是不是不記得老子了?我就離開不到三個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