線路的走向簡明清晰,從天線介面到訊號處理單元再到音訊輸出,一路通透,不需要任何複雜的解碼晶片或者加密模組。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個小型的金屬盒,那是手搖發電機的轉子部分,結構同樣簡單——一根轉軸連著幾組線圈和一對碳刷,搖動手柄的時候產生的電流透過整流電路直接為整臺裝置供電。
技術人員把每一個零件都拆開看了一遍,用萬用表測了幾個關鍵節點的數值,又把電路板翻轉過來檢查背面的焊點。
整個檢查過程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鐘,那臺老式對講機被拆成了十幾個獨立的部件,整齊地排列在一塊白色絨布上,每一個部件都經過了仔細的核對。
最後,技術人員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完成了工作之後才敢確認的審慎:旅長,檢查完了。裡面沒有發現任何新型元件,沒有加密模組,沒有資料鏈路功能,也沒有訊號增強或者抗干擾改裝。它就是一臺最基礎的老式模擬訊號對講機,手搖供電,開放頻段,不加密,沒有任何電子戰防護能力。
關琳站在桌邊,雙手撐在桌沿上,看著那排拆開的零件,沉默了很久。
知道了,她說,聲音比之前輕了一些,你們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技術人員收拾好工具和零件,把那臺重新組裝起來的對講機放回桌面上,然後退了出去。辦公室裡只剩下關琳和那臺軍綠色的老式對講機。
她伸手把對講機拿起來,握在手裡,掂了掂。很輕,比資訊旅最小的單兵電臺還要輕。
這就是老旅長陳鶴的恐怖,她開口了,聲音不高,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空蕩蕩的辦公室裡的某一個地方說話,他又隔空給我上了一課。
她把對講機放回桌面上,指尖在機身那道裂紋上輕輕劃了一下,然後直起身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正在慢慢暗下來的天色,沒有回頭。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然後站在門口的幾個人開始低聲議論起來。
都什麼年代了,還有這樣的聯絡方式……手搖對講機?我上大學的時候在博物館裡見過這種東西,展覽櫃裡放著,標籤上寫著上世紀軍用通訊裝置。我以為這種東西只能在老電影裡看到了。
關鍵是,他們就用這個完成了全師的協同作戰。你敢信?我們這邊又是資料鏈又是加密頻段又是跳頻抗干擾,結果人家拿個手搖電話就把仗打贏了。
怪不得他們一直協同作戰非常流暢……因為他們根本不需要依賴資料鏈,不需要依賴數字加密協議,不需要擔心電子干擾。手搖對講機,開放頻段,純語音,對方就算截獲了訊號也只是一段沒有加密的語音通話,裡面本來就沒什麼機密資訊可提取的。
問題是,靠這個怎麼協同?一個師級單位,幾千人的分佈,光靠語音通話來同步行動——這怎麼排程得過來?
他們做到了。113團做誘餌的時候,全團按統一指令分批撤離、分批接敵、分批掩護,通訊沒有斷過,協作沒有亂過。要是靠著咱們那些加密資料鏈做可能不難,但這玩意兒——手搖的,沒加密,沒中繼,全靠人喊。
要是我們虎9靠著這個聯絡,絕對亂套,一個年輕的參謀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種介於佩服和沮喪之間的複雜情緒,咱們早就習慣了自動化系統的排程,指令從指揮中心生成,經過資料鏈分發到各個終端,終端顯示螢幕上給出明確的行動方案。突然換成這種全靠語音通話指揮的模式,我估計連三分鐘都撐不住,頻道里全是喊聲,誰是誰都分不清。
關琳站在窗邊,聽著身後那些議論,沒有轉身,沒有打斷。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遠方那層已經變成灰藍色的天際線上,手指搭在窗臺的邊緣,指腹貼著冰涼的金屬表面。她感覺到一扇門正在她面前慢慢被推開,那扇門後面的空間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一直以來,資訊旅都是什麼都是最好的。最好的裝備,最好的武器,最優秀的人員,最先進的技術方案。他們相信自己站在了時代的前沿,相信技術優勢可以覆蓋一切戰術劣勢,相信更快的通訊速度、更安全的資料鏈路、更精準的資訊分發可以讓一支軍隊的戰鬥力在數字化的加持下成倍增長。他們從來沒有質疑過這種信仰。
陳鶴用一臺老式手搖對講機告訴她,你信仰的東西里面,有盲區。
資訊旅把所有的資源和精力都投在了更快、更安全、更智慧這條路上,投在了讓通訊從語音變成資料、從開放變成加密、從人工變成自動化。
他們用最昂貴的裝置構建了一張覆蓋整個作戰區域的數字通訊網,確保每一條指令都能在零點幾秒之內抵達目標終端。但陳鶴用的是一條完全不經過數字網路的語音鏈路,手搖發電,不加密,不抗干擾,甚至連訊號穩定都談不上。
在一個所有先進通訊手段都被壓制的戰場上,那條最古老的語音鏈路反而是唯一還能用的通道。
資訊旅的數字化優勢被電子戰系統拉平了,但陳鶴的手搖對講機不受電子戰系統影響,因為那種東西根本不依賴電子戰系統能干擾的任何協議層。
他的通訊方式落後了二十年,但在極端電子對抗環境中,那反而成了最可靠的通訊方式。
她感覺了一種滿滿的危機——那種危機不是來自於敵人的火力或者戰術,而是來自於自己一直以來深信不疑的東西突然出現了一道裂縫,從那道裂縫裡透進來的光,讓她看到了自己從未注意過的一整片視野盲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