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轟轟——炮彈像雨點一樣砸下來，帶著刺耳的尖嘯劃破空氣，落地的時候炸開一團團橘紅色的火光。泥土被掀起來，碎石飛濺，氣浪一圈一圈地往外推，把地面上的一切都捲了進去。
爆炸聲密集得連成一片，分不清是哪一發在哪一秒落地的，耳朵裡只剩一團持續不斷的悶響，嗡嗡地壓在耳膜上，像有人拿手掌捂住又用力按下去。
煙塵騰起來，先是灰白色，然後被火光染成暗紅，最後變成濃稠的黑，遮天蔽日地把整片陣地吞了進去。
飽和式的打擊。
榴彈車陣地那邊沒有留任何餘地，炮火覆蓋的範圍精準地落在少校報出的那個座標上，誤差不超過十米。炮彈一枚接一枚地砸下來，像鐵匠鋪裡的錘子反覆敲打同一塊鐵砧，把那片土地砸得翻來覆去，找不到一塊完好的地面。
資訊旅這個坦克營，剩下的官兵全部戰損了。
裝甲車的履帶被炸斷了一截，歪歪斜斜地陷在一個彈坑裡，車身上的藍色煙霧一股一股地往外冒，標識著它已經失去了戰鬥力。
幾輛坦克停在原地，炮管垂下來，像睏倦的野獸垂下了頭。
步兵們三三兩兩地倒在地上，有些人胸口的煙霧還沒散盡，有些人已經被衝擊波震得昏迷了過去。那個指揮官少校從裝甲車後面被氣浪掀出來，滾了兩圈，仰面朝天躺在一堆碎土裡，肩章上掛著藍色的煙，一縷一縷的，細得像蜘蛛絲。
他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冒煙的位置，嘴角扯出一絲苦笑。
沒想到。
真沒想到。自己帶著完整的坦克營壓過來，對面就剩半個連的散兵遊勇了，子彈都打空了，人也就那麼十幾個，拿什麼擋？結果人家沒擋，人家直接呼叫了炮火覆蓋，把整個陣地連同自己一起送了進來。
他側過頭，看向爆炸的中心方向。那片煙塵最濃的地方，113團那十幾個士兵的身影已經看不見了，全被煙和光吞沒了。
有人直接暈過去了，橫七豎八地倒在炸翻的泥土上，臉上蓋著一層薄薄的灰。那個帶隊的少校營長——王洪全——還站在他最後停下來的位置，胸口冒完了煙，人卻還沒倒。他站得筆直，雙腳分開與肩同寬，手垂在身側，目光朝資訊旅少校的方向看過來。
然後他抬起右手，緩緩舉到額角，敬了一個軍禮。
好樣的，他低聲說，嗓子被煙嗆得發啞，聲音像從砂紙上刮下來的，這是野戰軍精神。
雖然這是演習，所有的人都知道那不會真的死人，炮彈打下來的時候大家身上都綁著感應裝置，被了就會冒煙退出戰鬥。
但那一瞬間，煙塵和火光和喊聲裹在一起的時候，某種比演習更古老的東西從地底下翻上來了。
那個東西比彈藥沉，比戰術重，比裝備更結實。
時間回到過去，回到那些真正的戰場上，回到那個武器遠遠比不上敵人的年代。
那時候沒有精準制導，沒有衛星定位，沒有防彈衣，沒有空中的掩護。那時候的人衝上去用的是血肉，手裡攥著的是炸藥包，懷裡抱著的是爆破筒，牙齒咬著的是手榴彈的保險環。肉體炸碉堡的，用胸口堵槍眼的，呼叫炮火對著自己開的——都是野戰軍的傳統。
讓人敬畏。
前沿陣地上，硝煙慢慢散去。
113團的任務完成了。最後時刻，靠著那一次精準的座標定位，趕過來的榴彈車拿下了陣地。雖然陣地如今坑坑窪窪、面目全非，但標註著勝利的旗幟已經插在了中心位置，紅色的旗面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這麼一拉，萬歲師首先拿下了一城。
軍部指揮大廳裡，安靜了好一會兒。大螢幕上的畫面已經切回了全景視角，煙塵正在慢慢消散，露出那片被翻過好幾遍的焦土。爆炸的餘響像是還在牆壁之間迴盪著，低沉的、悶悶的，讓人的胸口也跟著沉沉地壓著什麼。
有人輕輕撥出一口氣。
然後議論聲慢慢起來了。
好樣的。我們野戰軍就需要這樣的血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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