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士坦丁堡。
如果說世界是一枚戒指,那麼這座被稱為“眾城市之女王”的偉大都城,便是鑲嵌在戒託上最璀璨、也最沉重的紅寶石。
從高空俯瞰,它坐落在一個三角形的半島之上,北臨金角灣那平靜如綢緞的港灣,南瀕波濤洶湧的馬爾馬拉海,東面則直指博斯普魯斯海峽,那條連線歐亞、讓文明與財富在這片狹窄水道中瘋狂對撞的咽喉。
這不僅僅是一座城市,這是一座被上帝親手加冕的堡壘,那由狄奧多西二世修築的三層城牆,如同一條沉睡的灰色巨龍,守衛著帝國的脊樑。城內七座山丘起伏,象徵著羅馬的延續,聖索菲亞大教堂巨大的穹頂在陽光下閃爍著神聖的微光,彷彿是這顆星球呼吸的終點。
然而,在這雄偉的地理景觀之下,卻是一座由數萬條陰暗巷弄、數千座古老噴泉以及無數權欲陷阱織成的迷宮。
金角灣的碼頭旁,一艘掛著中亞商行旗幟的大船緩緩靠岸。
甲板上,一名女子在眾人的簇擁下緩緩步下舷梯,她穿著一身極其考究、卻又是純黑色的喪服。那是一種由最頂級的波斯真絲織成的綢緞,在陽光下並不反光,反而像是一個能吞噬光線的深淵。她戴著一頂寬大的黑色蕾絲面紗帽,層層疊疊的黑紗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如象牙般細膩的下顎和一抹冷冽的朱唇。
這正是莉娜。
現在的她,身份是一名來自北方、在戰亂中失去了丈夫並繼承了天文數字遺產的“富庶寡婦”。
在她的身後,是三十名身著異域勁裝、腰間跨著短刀的隨從,以及一隊長達十餘輛車的馬車隊,馬車的車輪壓在青石板路上,發出的聲音沉重且厚實,那是隻有裝滿了貴重金屬或沉重香料才會有的動能感。
君士坦丁堡並不缺乏有錢人,每天從東方而來的絲綢巨賈、從西方而來的法蘭克暴發戶,都在這條中軸大道上顯擺。人們雖然對這支龐大而肅穆的隊伍投去了好奇的目光,但也僅僅是低聲議論了幾句又是哪個倒黴的伯爵死在了北邊。
畢竟,在金角灣,最不值錢的就是故事,最值錢的就是黃金。
“停下!例行檢查!”
守衛金門內側哨口的衛兵長抬起長矛,攔住了馬車隊,他那雙被貪婪和汗水燻黃的眼睛,在莉娜那輛裝飾著昂貴紫檀木的馬車上來回掃視。
“車裡裝的是什麼?從哪裡來?在這座城市,每一個外鄉人都必須有合法的擔保!”衛兵長語氣蠻橫,手卻已經習慣性地張開,等待著慣例的賄賂。
馬車的窗簾被一隻戴著黑色蕾絲手套的手輕輕掀開一條縫。
莉娜那清冷、甚至帶著一絲不耐煩的聲音從車內傳出,標準的帝國高等口音,帶著那種只有在紫室附近耳濡目染才能養成的、對下層士兵天然的蔑視:
“擔保?你是在問我要擔保,還是在向我那死在保加利亞隘口的丈夫挑戰他的榮耀?”
莉娜微微側過臉,面紗後的眼神如冰刺般射出:
“我是莫雷亞家族的遺孀。我的車隊裡裝的是我丈夫生前留下的古籍和聖像。如果你想檢查,可以,但我保證,明天當狄奧根尼伯爵發現他的私人貴客被一個守城兵攔在門外時,你唯一能得到的‘擔保’就是馬爾馬拉海里的沉船鎖鏈。”
衛兵長愣住了。
在君士坦丁堡,一個人可以沒錢,但絕不能沒有後臺,莉娜表現出的那種“擺足了派頭”的闊太太架勢,以及她口中隨口蹦出的權貴姓氏,讓這名老練的衛兵感到了莫名的心虛。
“啊,夫人,抱歉,這只是例行公事。”衛兵長乾咳一聲,看著莉娜隨從遞過來的那枚刻著古怪紋章、卻成色極好的金幣,他迅速將其塞入懷中,諂媚地退到一邊,“祝您在帝都過得愉快,願聖母保佑您的哀思。”
馬車轆轆前行,莉娜收回手,嘴角露出一絲譏諷的笑。
‘在這座城市,傲慢是比鎧甲更有用的護身符。’
車隊穿過繁華的市中心,避開了喧鬧的集市,最終在一處位於第三山丘附近的僻靜巷弄深處停了下來。
這裡遠離了商業的喧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古老、腐朽且尊貴的書卷氣,在莉娜面前的,是一座佔地極廣、卻顯得略顯老舊的華宅。
宅邸的外牆上,原本精美的浮雕已經被風霜剝落,爬山虎如同一條條毒蛇,纏繞在那些希臘式的石柱上。沉重的鐵藝大門已經生了鏽,透出一股家族沒落後的蕭條感,但即便如此,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宏大架構,依然昭示著它曾經的主人是何等顯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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