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看著這一圈人，每個人的眼神都那麼堅定。沒有責備，只有那種要把他從泥潭裡拽出來的急切。
他突然明白了。
“我知道錯了。”李三低聲說，他又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黃牙：“但我沒送。”
“沒送？”陳平安一愣，剛才那一巴掌的力氣都快卸了，“剛才看你鬼鬼祟祟蹲在這兒，箱子都拖來了，沒送？”
李三突然咧嘴笑了，雖然那笑容有點苦澀。
他轉身走到綠化帶深處，草叢窸窣作響，幾秒鐘後，他拽出一個黑色的皮箱，提著走了回來。
“這是？”徐工鐵盯著箱子。
“錢。”李三把箱子往地上一扔，“八十萬。我把房子抵押了，又找老趙他們借的。本來打算送的。”
空氣瞬間凝固。
“剛才黃建軍的車來了，讓我上車說。我拉著箱子走到車門邊，一隻腳都準備邁進去了。”李三點了一根菸，深吸一口，“就在那一瞬間，我腦子裡突然冒出咱哥的樣子。”
他吐出一口煙，眼神變得有些迷離：“我想起在寧零的時候，咱哥教我認字，教我穿制服，教我怎麼站直了說話。我想起他說，李三，你以前是混混，但從穿上這身皮開始，你就是公家人，腰桿子要硬。”
“我就想，我是個爛人，臭魚爛蝦不錯，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官場這潭水本來就渾，大家都爛，我怎麼爛也無所謂。想往上爬，想當官，這也沒毛病，人往高處走嘛。”
“你這是什麼話……”曹恆印皺眉想打斷。
李三看到大家都往前湊了湊想說話，趕緊擺擺手，示意讓他把話說完：
“讓我說完。我是爛，我可以為了利益去鑽營，甚至可以不要臉。但是有一點，我是咱哥帶出來的人。外面的人怎麼看我無所謂，但其實只要提到李三，有一些人就會想到肖北。我要是送了這錢，這就不是李三貪腐，是肖北的手下貪腐，是肖北管教不嚴，是肖北的隊伍爛了。”
“我當時就踩了剎車。我對自己說，李三，你可以爛在泥裡，但絕不能濺咱哥一身泥。將來我要是出事了，那是我活該，我蹲大獄我認。但我不能因為我想升官，就把咱哥給賣了。”
周圍一片死寂。
風吹過樹梢，沙沙作響。
許新木原本想調侃兩句，這會兒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他看著眼前這個沒文化、平時咋咋呼呼的小個子，突然覺得這哥們比誰都高大。
“你就這麼把箱子拿回來了？”許新木問，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可思議。
“拿回來了啊。”李三嘿嘿一笑，“當時我手都拉著車門把手了，我又鬆開了。我跟黃建軍說，黃部長，實在不好意思，我剛接到家裡電話，出急事了，我得先走。說完我拽著箱子就跑，黃建軍當時坐在車裡，臉都綠了，估計想殺我的心都有了。”
眾人面面相覷，隨後爆發出一陣大笑。
“哈哈哈哈哈！”王大山笑得最響，拍著大腿，“絕了！李三你真他孃的是個人才！這種時候都能反悔，你也是沒誰了！黃孫子褲子都脫了，你卻跑了。”
“你這是當面打臉啊。”夏天苦笑著搖搖頭。
笑聲漸歇，氣氛變得有些沉重。
夏天收起笑容，嘆了口氣：“玩笑歸玩笑，李三，你這次算是及時剎車，大錯沒犯，但這樑子算是結死了。黃建軍是什麼人？市委常委，組織部長。你當著他面把送出去的錢又要回來，這不是讓他下不來臺，這是當眾扇他的臉。只怕他今後會更加難纏，雞蛋裡挑骨頭也要挑出骨頭來。”
“怕什麼。”包山插話道，聲音不大但很堅定，“有咱哥呢。”
“就是。”王大山接茬，“咱哥現在正如日中天，媽的誰要是敢找事，來一個咱哥幹一個，來兩個幹一雙。怕他個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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