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夫人卻像是來了興致:郴州崔家?可是郴州王崔景府上的?
正是。皇后點頭,崔家小公爺名喚元九,是郴州王唯一的嫡子,此番進京,說是替他父親給太后來請安的。
顧夫人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放下茶盞,語氣依舊平和:太后娘娘,怕是不願見這個孩子的。
皇后與趙善同時看向她。
顧夫人的目光落在茶盞中浮浮沉沉的茶葉上,聲音壓低了些:說起來也是舊話了。當年郴州王妃去得蹊蹺,崔景接連折了三個兒子,唯獨這個么子保住了。那時候先太子還在,郴州王曾抱著襁褓中的元九進京,在宮門外跪了整整一日,想求太后和陛下賞一道恩典,保這孩子一世平安。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皇后:太后娘娘沒有見。
殿內一時安靜下來,只聽得銅爐中炭火偶爾噼啪一聲。
趙善垂下眼簾,崔元九回頭那一眼又浮上腦海——那不是瞧金枝玉葉的好奇眼神,是在辨認什麼人。一個從未出過郴州城的人,頭一回進京,為何會覺得她眼熟?
母后,趙善抬起頭,語氣輕快得像是在說一樁無關緊要的閒話,這位崔小公爺,當真是頭一回進京嗎?
應當是頭一回。皇后想了想,崔景把這個兒子看得比眼珠子還緊,從小到大連郴州城都沒讓他出過一步。
趙善心底那股不安愈發沉了。從未離過郴州的人,為何會認得她?除非——在她記不起的那幾年裡,他們曾見過。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自己先嚇了一跳。失憶之前的事,她從來不敢深想,那些空白的歲月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她怕往裡看一眼,就會有什麼東西爬出來。
顧夫人看了她一眼,忽然笑道:公主別往心裡去,許是那孩子在郴州聽過公主的事蹟,年輕人見著金枝玉葉,難免多看兩眼。
這話替她解了圍,趙善順勢笑了笑,沒有再接話。
皇后又說起嫁妝和婚事的安排,顧夫人一一應著,言辭妥帖,既不刻意討好,也不端婆婆的架子。趙善偶爾插上一兩句話,心思卻始終繞著崔元九那一眼轉不出來。
正說著話,門外宮女通報:皇后娘娘,顧大人遣人送了東西來,說是給公主的。
皇后笑道:瞧瞧,說曹操曹操到,塵卿這孩子倒是上心。讓他進來。
來人是影子,一身尋常僕從的灰布衣裳,雙手捧著一個錦盒,進門規規矩矩行禮,目光飛快地與趙善對視了一瞬。
趙善接過錦盒開啟,裡面靜靜躺著一支白玉蘭簪,玉質溫潤,雕工精細。她認得這是前幾日隨口提了一句的,說玉簪配素色衣裳最好看,沒想到他竟記在了心上。
她嘴角微微彎起,將錦盒合上。
皇后看她神色,與顧夫人相視一笑,正要打趣兩句,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小太監撲通跪在門口,臉色煞白,聲音發顫:
皇后娘娘!不好了!郴州王府上來人報信——郴州王崔景,在郴州起兵了!
茶盞墜地,碎瓷四濺。
趙善猛地站起身,錦盒從膝頭滑落,那支白玉蘭簪滾了出來,在金磚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她腦子裡嗡嗡作響,耳邊反覆迴盪著趙啟明在寰樓關上窗時說的那句話——
既然她不想動手,那就幫著她讓郴州的那位動手。
他竟然真的做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