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塵卿把從鹽運司私倉提取出來的那一部分粗鹽證物帶回大理寺。
影子親手把密封好的瓷壇擺進物證庫房，壇口用火漆牢牢封死，外面貼上大理寺專屬封條，記錄好提取時間、鹽貨來源，一式兩份案卷，一份入庫存檔，一份揣在顧塵卿懷中。
拆開取樣細看，白鹽顆粒混雜大量灰褐色礦土碎屑，放在舌尖輕輕點過，除了鹽的鹹澀，還帶著一股刺舌的土腥氣。
“鹽運司司使這一手極為陰毒。” 顧塵卿指尖捻過粗鹽顆粒，眉頭緊鎖，“賬面文書乾乾淨淨，對外是撥付宰相府家用，這批鹽若是墨鳩拿來府中食用，久服脾胃受損；倘若他暗中倒賣流入民間，百姓食用之後必會鬧起民亂，到時候所有罪責都會全部扣在墨鳩頭上。鹽運司這是表面順從，暗地裡埋下死坑。”
影子站在一旁低聲回話：“大人，墨鳩何等老奸巨猾，他索要大批粗鹽，本就不是為了府裡醃菜。屬下探查，他私下聯絡了幾處城外私鹽販子，有意把這批鹽轉手流出。一旦真的流到市井，不用咱們動手，鹽運司埋下的禍就足以反噬他。”
“證物我們已經握在手裡，但此刻萬萬不能發難。” 顧塵卿緩緩搖頭，“墨鳩根基深厚，朝中黨羽眾多，沒有串聯完整的人證，貿然上奏只會被他反咬一口，誣告我刻意羅織宰相罪名。暫且封存不動，盯著宰相府私倉的動靜，看墨鳩下一步如何行事。另外王家客棧那邊，多派暗衛輪班盯梢，那處是各路密探落腳的口子，絕不能斷了監視。”
話音未落，外面巡捕跌跌撞撞衝進來，面色慘白。
“大人！王家客棧出大事！昨夜三更前後，一夥蒙面黑衣人闖入客棧，劫掠住店客商財物，動手狠辣，三名行商重傷，兩名客棧夥計當場殞命！不少往來密信、隨身文冊被席捲一空，街坊已經炸開鍋！”
顧塵卿臉色驟然一沉：“走，帶刑仵、捕快，即刻趕往現場。”
大理寺人馬火速奔赴王家客棧。
客棧院內一片狼藉，桌椅板凳翻倒碎裂，地上殘留斑斑血跡，地上散落著被撕碎的信紙殘片。蒙面人出手極有章法，不圖金銀全部，重點搜刮往來客人攜帶的密信情報。
顧塵卿蹲下身，撿起幾片殘破信紙，上面殘存零星字跡，多是各方勢力互通訊息的片段。
“不是尋常劫匪。” 顧塵卿指尖摩挲紙片，“尋常盜匪只劫錢財，這夥人專門搶奪密信文卷，是衝著情報來的。”
影子四處查驗痕跡，回來稟報：“大人，現場腳印紛亂混雜，有幾處靴底紋路，和寰樓趙啟明手下暗衛的靴式高度吻合。他們察覺到王家客棧是我們的監視節點，索性上門洗劫，銷燬線索，順帶擄走一部分往來密探。”
“好一招釜底抽薪。” 顧塵卿站起身，望著滿目瘡痍的客棧，“趙啟明怕我們順著客棧抓到更多舊部線索，乾脆直接毀掉這個落腳點。留下人手勘驗現場，收集殘片物證，追查受傷倖存客商的口供，務必查清昨夜住客身份。我得抽身去一趟安平縣主府，那邊恐怕也要出事。”
另一邊安平縣主府暖閣之內。
安平淚眼婆娑，死死攥住趙善的手腕，眼眶紅腫，肩頭不停抽動，哀哀懇求。
“善姐姐，我不能幹等著管家和三木在外奔波。我不知道他們沿路追尋我父親，會不會遭遇埋伏暗算。府中現在群龍無首，底下僕婢勾心鬥角，偏房庫房接連失竊，還有外頭不明身份的人想方設法混進府裡窺探，我一個人實在撐不住。求你幫幫我。”
趙善看著少女滿臉淚痕，心中五味雜陳。
股州王為躲避朝堂猜忌，刻意隱匿行進路線，連親生女兒都不曾告知落腳之處。安平掛念父親安危，把府中最能鎮住場面的管家、武藝高強的三木全部派出去沿路尋訪，本意是一片孝心，卻萬萬沒有料到，偌大一座縣主府邸，抽走兩大主心骨之後，立刻漏洞百出。府中不少下人本就是各方安插進來的眼線，一旦沒有強權壓制，各類汙糟事端接連爆發。
“你可想過，” 趙善放緩語調，輕聲詢問，“若是我出手介入安平縣主府，旁人會說我越俎代庖。股州遠在外地，太后、朝中不少大臣本就盯著你我的往來，很容易落人口實。”
安平渾身一顫，眼淚掉得更兇：“我顧不上那些流言了。父親生死未卜，府邸之內亂象叢生，再這樣耗下去，只怕還會釀出更大禍事。股州王不在京中，我在皇城，除了你，竟沒有第二個可以真心求助之人。”
趙善長嘆一聲，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也罷。茉莉，即刻傳令，調公主府可靠的護衛、管事，分兩撥。一撥入縣主府，封鎖庫房、各門出入口，清點府中財物僕役，排查混進來的細作眼線，約束府內秩序；另一撥人，悄悄循著管家、三木出發的路線，暗中跟上，一方面接應二人，另一方面探查股州王沿途蹤跡，千萬不可聲張。”
茉莉躬身領命，正要退出去安排，外面侍女神色慌張快步入內稟報。
“公主，縣主！外面傳來訊息！大理寺那邊傳出風聲，王家客棧昨夜遭蒙面人血洗，死傷數人，傳言那夥黑衣人手段極狠，專門搶奪往來密信。”
安平渾身一凜，臉色瞬間褪盡血色。
“王家客棧？管家出發之前，曾經提過，沿路打探訊息，會在王家客棧短暫落腳歇腳！”
這句話一齣，屋內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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