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大彪和元子方隨後一起穿過馬路,來到了林平路上的那家網咖。網咖的樓梯間上面貼滿了各類遊戲的宣傳貼紙,在燈光的映照下顯得有些斑駁陸離。走進網咖,裡面瀰漫著一股混雜著煙味、泡麵味以及那種長時間未通風的沉悶氣息。
二人走進網咖,裡面一片熱鬧景象。一群年輕人聚在一起打遊戲,他們的區域喊聲震天。有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緊緊盯著螢幕,嘴裡不停地喊著:“快上啊,左邊左邊!”旁邊的人也跟著附和,聲音嘈雜而興奮。還有的人身體前傾,像是要鑽進螢幕裡去指揮遊戲角色一般,雙手在空中揮舞著,臉上滿是激動的神情,樓下賣燒烤的小販正拿著一把烤串,一邊走一邊吆喝著:“葷的兩塊,素的五毛,有需要的嗎?”
他們二人在前臺開完了卡,便朝著那個專屬於他們的幸運包間走去。剛到包間門口,就聽到裡面傳來激烈的遊戲音效和兩個年輕人的呼喊聲。走近一看,是兩個學生模樣的四眼田雞正在打著魔獸真三。
元子方走上前,臉上帶著笑容,先遞上了兩根香菸。那兩個學生微微一怔,抬起頭來看著元子方。瘦高個的學生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裡還帶著剛才遊戲時的緊張和專注,他伸手接過香菸,禮貌地說道:“謝謝啊。”
元子方笑了笑說:“小老弟,這包間我們平時經常用,今天我們有點事想在這看個比賽,你們看能不能先到外面的機子去玩啊?”瘦高個學生皺了皺眉頭,他身旁那個矮胖的學生更是滿臉不悅,矮胖學生把滑鼠一摔,提高了音量說道:“大哥,我們這正玩得好好的呢,怎麼能說讓就讓啊?”
元子方也不生氣,他摸了摸口袋,然後掏出了一張百元大鈔,在兩個學生面前晃了晃,說道:“小老弟,這點錢就當是補償你們的網費了,今天麻煩你們讓一下。”
兩個學生看到百元大鈔,眼睛頓時亮了起來。瘦高個學生推了推眼鏡,趕緊把元子方手中的錢接過來,滿臉堆笑地說:“大哥,您這太客氣了,我們這就給您騰地方。”矮胖學生也立馬從座位上站起來,一邊收拾自己的東西一邊說:“大哥,您早說呀,這多不好意思。”
元子方擺了擺手說:“沒事,小老弟,打擾你們玩遊戲了。”
兩個學生迅速退出遊戲,收拾好自己的東西,然後離開了包間。元子方和寇大彪也坐到位子前,重啟了機器,準備登入。
元子方打開了那個下注的網站,上面顯示著各種足球比賽的比分。他的眼神緊緊盯著螢幕,手指快速地在鍵盤上敲擊著數字,彷彿在進行一場無聲的戰鬥,隨著他的操作,似乎他的賬戶又增加了碼量。寇大彪則打開了魔獸爭霸,也玩起了真三國無雙地圖。但他的心思完全不在遊戲上,眼睛總是忍不住偷偷瞄向元子方的螢幕。
寇大彪發現元子方下注的數字讓他大為吃驚,一場球都要至少兩千,這比自己一個月的工資還高。他不禁害怕起來,內心充滿了對元子方這種行為的擔憂,同時也不禁懷疑自己,怎麼會和元子方這樣的人成為兄弟?
寇大彪一邊機械地操作著遊戲裡的角色,一邊陷入了深深的回憶。“以賭為生”這四個字,他第一次聽說,還是從父親的口中。
父親也有個好兄弟,綽號老三,寇大彪也親切地稱呼他為“老三爸爸”。父親和他在十九歲的時候就在廠裡結識了,那時的他們充滿活力,一起在廠裡跟著師傅學手藝。一起出差修鍋爐的日子裡,他們相互扶持,結下了深厚的情誼。後來各自結婚,兩家的關係也如同親人一般,一直保持著密切的走動。
然而下崗潮爆發後,廠子面臨倒閉,在那段時間,父親一直帶著寇大彪去老三家玩。老三家在閘北的一處棚戶區,那是一個充滿生活煙火氣卻又略顯破敗的地方。
在寇大彪的記憶中,那裡最出名的就是門口的加油站。白天的時候,加油站車來車往,人們都忙碌於自己的事情,而它就像一個沉默的巨人矗立在那裡。可是一到夜晚,整個氛圍就變得不一樣了。加油站燈火通明,那明亮的燈光彷彿是黑暗中的燈塔。周圍的居民們像是被這燈光吸引,紛紛搬著凳子桌子來到加油站邊上。
這些居民大多是下崗工人,他們失去了在廠子裡的穩定工作,生活變得有些迷茫。打牌對於他們來說,不僅僅是一種娛樂方式,更像是一種暫時謀生的方式。
而加油站免費的燈光又可以節約晚上家裡的電費,圍觀的人光著膀子,大聲地說著話,討論著牌局;也有女人則坐在小板凳,一邊打著牌,一邊拉著家常,孩子們在周圍跑來跑去,嬉笑玩耍,對大人們的行為也絲毫不在意。
寇大彪那時候問父親,“老三爸爸現在做什麼工作呢?”
父親微微一笑,不以為然地回答道,“他現在不上班,以賭為生。”
那時的一句玩笑,寇大彪現在回憶起來,彷彿有種命運的即視感。父親年輕時的那些兄弟,嚴格意義上都不是好人,另一個名叫宏康的大叔,還是坐過牢的勞改犯。
自己現在認識的人,也和父親年輕時差不多。這似乎就是性格決定的,曾經的父親對外人格外講義氣,對家裡人卻一直髮脾氣。想想自己現在的樣子,和父親年輕時幾乎一樣,也會和父母發脾氣。而自己現在的工作也和父親一樣,在那個臭屁的女王手下打工。
這是不是預示著,自己也會和父親有一樣相同的命運嗎?
在父親病倒後,他那些曾經天天在一起玩的兄弟雖然來看過他,可在之後的幾年裡,便再無聯絡。父親失去了行為能力,實際上他也失去了原來圈子裡的人際關係。每天陪伴他最多的,反而是那條意外來到家中的狗。
寇大彪突然意識到,他不能走父親的老路,人與人之間再好的關係,就算是真的,那也是一時的,當你失去利用價值,最後任何人都會離你而去。
想到這,他突然醒悟了,曾經在部隊裡,他看不起的那些表面工作,在這殘酷的社會上,他必須要去做。在外面混,就是要講求利益,只要不去傷害別人,能撈點實惠才是真的。
當兵前金娣姑姑曾經對他教導的那句話,千錯萬錯馬屁不錯,才是混跡社會的真理。事實上人家就是靠的這些,成為了兩家養老院的老闆。
就算他清楚金娣是個口是心非,玩弄心機的人,可每次見面對方熱情的招呼,那些甜言蜜語,都讓寇大彪無法去討厭她。他漸漸明白了什麼,人不能太圓滑,那會顯得毫無尊嚴。可如果為人太剛毅,就會徹底得罪所有人。虛情假意也總好過當面置氣,做人說到底,就是要找到方圓之間的一個平衡。
父親年輕時就是因為太耿直,在廠裡當出頭鳥打廠長,看起來他是為大家出頭,可最後倒黴下崗也肯定就第一個輪到了他的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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