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中之圓》第304章 臨別之夜(1)

作者:噴火毛毛·11個月前

“你票買好了嗎?”簡莉莉的傘尖在積水坑裡劃出半圓,水珠濺到寇大彪褲腳時,她睫毛都沒顫一下。

元子方把車票折成方塊塞進牛仔褲後袋:“明天六點的車。”

寇大彪突然察覺到了一絲異樣,元子方母親的表情顯得極為淡定,根本沒有露出一絲慌張的神色。這哪像臨時得知要跑路的模樣?

“那我們走吧,先找個地方落腳。”簡莉莉的拉桿箱碾過“安家置業首選”的廣告牌,塑膠輪軸裡卡著片枯葉。寇大彪突然想起元子方曾幫那個老頭賣房子的事,難道那時他們母子就已經做好了卷錢跑路的準備了嗎?

三人穿過北廣場的霓虹雨幕,拐進一條掛著“清泉浴室”霓虹燈的小巷。殘缺的燈管把“浴”字照成了“谷”字,在雨夜裡像個冷笑話。推開磨砂玻璃門,熱浪裹著劣質香波味撲面而來,前臺電視機里正重播著前天的足球賽,解說員嘶啞的嗓音混著電波雜音。

“男左女右。”老闆娘頭也不抬地甩出三把繫著紅繩的手牌,指甲縫裡嵌著瓜子殼。寇大彪注意到她右手小指少了半截,金戒指卡在殘肢上像道枷鎖。

“媽,你錢都拿好了嗎...”元子方突然抓住簡莉莉的手腕,她的皮膚在熒光燈下泛著不健康的蒼白。

“你放心,能拿的都拿了。”簡莉莉抽出手,從手提包夾層摸出個牛皮紙信封,“洗完澡大廳見。”她的傘尖在地磚上戳出個水印,轉身時鑽石耳釘在寇大彪眼底劃出冷光。

男更衣室的地磚泛著可疑的黃漬。元子方踢開一雙底部分層的塑膠拖鞋,襪子在潮溼空氣中拉出細絲。寇大彪解開皮帶時,金屬扣撞在鐵皮櫃上發出“鐺”的脆響,驚醒了角落裡打盹的老頭——那人眼皮上的疤像條休眠的蜈蚣。

“過夜要身份證登記。”服務員的聲音從布簾後飄來,伴隨著指甲刀銼指甲的“嚓嚓”聲。元子方扯T恤領口的手頓了頓,鎖骨處的淤青在熒光燈下泛紫:“我們不過夜。”

淋浴區的水泥地泛著滑膩的青苔,花灑噴出的水柱時斷時續。寇大彪擰開龍頭,熱水混著鐵鏽味衝在右肩胛骨的舊傷疤上——那是以前練噴火操槍留下的痕跡。他盯著瓷磚縫裡蜷曲的頭髮絲,突然開口:“萬一半夜真要查身份證呢?”

元子方正往身上打肥皂,泡沫堆在肋骨的稜角處,隨呼吸起伏。“這種野雞浴室……”他忽然噤聲,餘光瞥見隔壁隔間晃過一道黑影。等那人拖著拖鞋走遠,他才壓低嗓子,“說不定池子裡泡著的全是亡命徒。”話音未落,遠處傳來浴池入水的撲通聲,驚得他手一抖,香皂滑進排水口。

寇大彪關掉水龍頭,水珠順著他的寸頭滴到胸口。霧氣中,元子方繃緊的背肌像張拉滿的弓,每隔幾秒就要掃視更衣室入口。當穿拖鞋的服務員拎著拖把經過時,他立刻背過身假裝搓背,指節卻無意識地摳著瓷磚縫裡的黴斑。

浴池的水渾濁發黃,表面浮著油膜。元子方蹲在池邊試水溫,突然抓住寇大彪的小臂:“兄弟,你現在手臂沒以前粗了。”池角的光頭男人正用毛巾擦紋身,青龍的眼睛恰好對著他們。寇大彪按著他肩膀沉進水裡:“這都退伍多久了?我早就廢了。”

熱水漫過胸口時,元子方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後腦勺抵著池沿,盯著天花板上黴變的裂紋:“兄弟,我們都認識六年多了。”

寇大彪突然把臉埋進水裡,再抬頭時甩出一串水珠:“時間過得太快了。”他聲音壓得極低,“要是能回到過去就好了。”

元子方嘴角抽了抽,泡沫黏在他顫抖的嘴唇上:“如果當時我們都留隊就好了。”水面突然晃動,池角的光頭男人起身帶起的水浪拍在他臉上。他觸電般抹了把臉,手指悄悄摸向池邊疊好的毛巾。

“兄弟……”寇大彪盯著自己泡皺的指尖,“如果當時我們能留下來,現在肯定不會是這樣。”

元子方扯了扯嘴角,臉上帶著釋懷的笑意:“不過我不後悔走到今天這一步。”他掬起一捧水潑在臉上,泡沫順著下巴滴進池子,瞬間被濁水吞沒。

寇大彪從水池裡伸出手拍了拍元子方的後背:“兄弟,反正我早就勸過你了。”

“我知道十賭九輸的道理,”元子方打斷他。“他甩了甩溼漉漉的頭髮,”人生就該大起大落,那才叫精彩。“

”追債的人能找到你們嗎?“寇大彪的聲音突然尖銳起來。

元子方得意地笑了:”那些欠了賭債的人都有家庭,所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他忽然湊近,水珠從鼻尖滴到寇大彪肩上,“而我在這裡房子也沒,他們一時半會找不到我。”

寇大彪望著池底沉澱的汙垢:”如果真的被抓到,他們會怎麼對你呢?“

元子方突然沉默。水霧在兩人之間凝結,遠處傳來拖鞋啪嗒的聲響,他的眼神不自覺地警惕了起來,”這就說不清了,反正我也沒錢還。“他聲音突然沙啞,”就算不打死我,肯定也要廢了我。“

寇大彪的胸口像壓著一塊浸透的溼毛巾,沉甸甸地墜著呼吸。霧氣中,他忽然想起新兵連時第一次見到元子方的場景——電話亭邊的軍人服務社,一次偶然的相遇。後來他們分到防化連同一個班,一起面對老兵姜智博的欺負……那時候,他被排擠、被欺辱,幾乎到了絕望的邊緣。如果沒有元子方陪在身邊,他可能早就堅持不下去了。從那時起,他就認定了元子方是自己一輩子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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