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膩的燈泡在元子方頭頂搖晃,油光順著他的顴骨淤傷往下淌。“他們早把我的底細查得一乾二淨。”他喉結滾動,筷子尖戳進麵湯裡,雪菜肉絲的油星濺到桌面上,“我關鍵情況特殊,家裡連房子都沒,他們在我身上也榨不出油水,只能放我出去,讓我慢慢還錢。”
寇大彪盯著碗裡凝成塊的油脂,聲音發乾:“那前面你去哪裡搞錢的?”
“問了一圈人……”元子方突然扯了下嘴角,像哭又像笑,“最後只有黃雷拿了八千塊給我。”他抬起眼皮,瞳孔裡燒著點火星,“他是真把我當兄弟。”
寇大彪喉嚨一緊,像被無形的手扼住。他不自覺嚥了咽口水,冰啤的泡沫黏在杯壁遲遲不破。
沉默像餿掉的隔夜滷味在兩人之間發酵。排氣扇的嗡鳴中,元子方的手突然越過桌子抓住寇大彪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嚇人,指尖掐進他皮肉裡:“兄弟,你跟我說句老實話!”羽絨服袖口滑落,露出他小臂上紫黑的鞋印,“你最多能拿出多少錢?這次你幫了我,我肯定記你一輩子恩情!”
寇大彪猛地抽回手,椅子腿在油汙地板上刮出刺耳響聲:“我哪有錢?我又不上班!”他後背緊貼卡座開裂的塑膠靠背,彷彿那汙漬斑斑的海綿能吸走壓迫感。
“要不……”元子方身體前傾,油光映出他眼底血絲,“你幫我去找別人借借看?你那個噶亮兄弟不是做生意的嗎?”他語速越來越快,像溺水者抓浮木,“如果還不上錢,他們真的可能會做掉我。”
“我到哪去搞錢?我覺得你要不還是報警吧?”寇大彪打斷他,聲音劈在空氣裡。他看見元子方眼底那點火星“噗”地滅了,只剩一攤冷灰。
元子方撅起的嘴唇繃成一條直線,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像在吞嚥一枚帶刺的硬核。他斜睨著寇大彪,鼻腔裡擠出一聲短促的嗤笑: “兄弟?你怎麼還不明白?如果報警有用?人家欠賭債的都可以賴掉了。人家既然做這種生意,自然有辦法對付你。”
寇大彪再次打斷了他,“那這也是你咎由自取,我當初不是沒勸過你。”
“行!”元子方猛地向後一靠,椅背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抬手抹了把臉,指關節上的淤青在油燈下泛著烏光,眼底那片曾燃著火星的光徹底暗淡下去,渾濁的失望在其中翻湧: “既然你這樣說,就當我沒開過這個口,你這個人就是這個腔調,把錢得很重。”
寇大彪喉頭髮緊,目光在積著油汙的牆角打了會兒轉,最終還是擠出來一句, “兄弟,我真的盡力了,要錢,我真的沒有。”
元子方死死盯著他,唇邊那點肌肉抽搐似的扯了一下,彷彿被這話徹底硌著了。他猛地俯身向前,油漬斑駁的桌面映出他血絲密佈的瞳孔,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力道: “問你要點錢跟要你命一樣是吧?行!那你出點力總行了吧?”
寇大彪敷衍地點了點頭,目光有些飄忽地掃過油膩的桌面,“行,我知道了,會幫你的。”他感覺喉嚨裡像是堵著一團溼棉花,聲音悶悶的,“天色也不早了,既然你暫時安全,那我也先回去了。”他作勢要起身,椅子腿再次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呻吟。
元子方卻像是被釘在原地,遲疑了片刻,臉上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緊張,“等等……兄弟,我現在還不能走。”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門口,“他們……讓我在這兒再見個人。”
寇大彪重新坐穩了,那股要逃離的勁兒被這句話生生按了回去。兩人都沒再說話,沉默重新籠罩了這小小的卡座。頭頂排氣扇依舊不知疲倦地嗡鳴,元子方則坐立不安,手指在桌下神經質地搓動著,目光頻繁投向門外那片被街邊廉價霓虹燈映得光怪陸離的夜色。
這令人窒息的靜默沒持續多久,一陣突兀的手機震動聲驟然響起,尖銳刺耳。元子方像被電擊般猛地一顫,慌忙掏出手機。螢幕的藍光打在他臉上,映照出他瞬間繃緊的下頜線和眼中那難以掩飾的驚恐。他幾乎是反射性地彎下腰背,把整個人縮進了卡座的陰影裡,手機緊緊貼著耳朵,聲音壓低到了極點,含混不清地“嗯”、“是”、“知道了”、“我馬上來”了幾句,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通話結束,他甚至來不及跟寇大彪解釋一個字,就像屁股著了火,慌慌張張地抓起椅背上的舊外套,一邊往身上套,一邊踉踉蹌蹌地衝向門口,動作間帶著一種被鞭子抽打的倉促。
寇大彪心頭一緊,看著他那慌不擇路的背影,一股不祥的預感陡然升起。他抓起自己那件皺巴巴的外套也緊跟著衝了出去。夜晚的冷風裹挾著城市底層特有的渾濁氣味撲面而來,他趕緊裹緊了衣服。元子方孤零零地站在麵館外昏黃的路燈下,背對著他,肩膀微微聳著,僵硬得像一尊被遺棄的石像,連影子都透著單薄和惶恐。
就在這時,引擎低沉得幾乎聽不見的轟鳴聲由遠及近,一輛異常修長的黑色轎車如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滑到了路邊,緊挨著檯球廳門口停下。寇大彪對這車完全陌生——它的車標是一個簡單又略顯複雜的字母“L”圖形組合,鑲嵌在巨大的豎條狀進氣格柵中央,在昏暗中閃著微冷的金屬光澤。
寇大彪只覺得這車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的氣場,光是看著那光潔如鏡、密不透風的深色車窗和厚重冷硬的輪廓,就算再不懂行,心裡也知道這車很貴。
車子穩穩停在了對面桌球廳前。前排副駕駛車門率先開啟,一條穿著黑色緊身西褲的長腿利落地跨出,隨即一個異常高大健碩的身影幾乎“頂”出了車門,落地無聲。寇大彪下意識地瞪大了眼睛——路燈的光勾勒出那人明顯區別於東亞人種的身形:寬闊得不可思議的肩膀,倒三角形的軀幹充滿爆炸性的力量感……當那人完全站直身體,轉過身來,寇大彪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夜色下,那張臉的膚色竟然是純粹而深邃的黑褐色?
黑……黑赤佬?! 寇大彪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空白了一瞬。竟然還帶著黑人的保鏢?真的跟他孃的拍電影一樣?他猜測車內之人一定是個大佬級別人物。
那黑人壯漢絲毫沒有停頓,邁開大步,沉穩地繞到加長車的後門旁,以一種精準到毫釐的訓練有素動作,無聲而恭敬地拉開了那扇厚重得令人咂舌的後車門。車內橘黃色的溫暖光線,如同一道細細的光河,流淌出來,照亮了車門邊緣的一小塊地面。
緊接著,另一隻腳輕輕踏在光潔地面上,踩著的是一雙纖塵不染、鞋尖銳利的鋥亮黑皮鞋。然後,從寬敞後座那舒適的陰影裡,彎腰鑽出一個穿著銀色西裝的年輕男子。那身銀灰色的西裝在路燈和車內光線的雙重映襯下,泛著一種冰冷、華貴如同液態水銀的光澤,剪裁極度合體,完美勾勒出他挺拔如勁竹的身姿。他站直身體,隨手輕輕撫了一下西裝的翻領,動作流暢自然,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從容,姿態優雅得與這破敗油膩的環境格格不入。
寇大彪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恐懼感被一種難以置信的衝擊所攪動:夜色也難掩眼前這張臉的俊朗逼人。關鍵那人看上去白白淨淨,年紀也很輕,這與他在電影裡見到的黑幫大佬形象完全不符。
銀西裝青年步履從容地走向還僵在原地、臉色煞白的元子方,他身後的兩個黑人壯漢如同山巒般,沉默而有力地跨立在他後側,寇大彪如同被毒蜂蟄了一下,猛地低頭,把自己更深地往門框裡縮。
青年在元子方面前站定,微微低頭俯視著他。那雙向來溫和的眼睛此刻清晰地看進元子方寫滿驚恐的眼底,聲音響起,出乎意料地依舊和煦,甚至帶著一種循循善誘、彷彿在規勸失足青年的口吻:“你就是元子方?”
元子方像受驚的兔子猛地抬起頭,眼神里充滿了巨大的驚愕和茫然,嘴唇哆嗦著:“是的,哥……我是,我就是元子方。”聲音細若遊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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