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半邊身子動彈不得,只能用那隻健康的右手狠狠拍在桌沿上,“咚”的一聲悶響震得桌上的湯碗晃了三晃。他身體不受控地往右側歪了歪,唾沫星子濺到半涼的菜碗裡:“不是給你經適房買好了?你還要怎麼樣?你有本事自己去買啊?”
“你那時候什麼房價,現在什麼房價?”寇大彪拳頭攥得死緊,聲音啞得厲害,“外面誰不靠父母買房?”
“你要房子有什麼用?你就不是個男人,你有房子也討不到老婆!”父親斜著眼,嘴角扯出個鄙夷的弧度,半邊僵硬的肌肉微微抽動。
“行,我一輩子娶不到老婆,斷子絕孫!”寇大彪氣得脖頸青筋暴起,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好了好了,別再亂說話了!”母親急得在兩人中間拉扯,眼圈紅得厲害。
父親卻不肯罷休,靠在椅背上喘著粗氣,還在桌沿上“噠噠”敲個不停,冷笑道:“你有本事出去賺點錢回來看看啊!天天在家吃白食,比人家婊子還不要臉!”
這話像火星子濺進了油鍋。寇大彪猛地往前湊了一步,領口還翻著,帶著剛起床的褶皺:“我踏馬的是懶得出去!大錢賺不到,小錢還搞不到?”
“幫幫忙哦。”父親嗤笑一聲,敲桌子的節奏更快了,眼神里的鄙夷快溢位來,“就你?還是回房間打你的電腦吧,別出來現眼了。”
寇大彪一把扯過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袖子胡亂往身上套,領口歪在一邊:“我現在就去外面搞錢,你等著,到時候就給我閉嘴。”
“你別裝了。”父親身子往前傾了傾,因用力而眉頭緊皺,聲音拖得老長,“你外面兜一圈回來,誰知道你錢是哪來的?”
寇大彪的動作頓住,隨即猛地把剛套上的外套又扯了下來,“啪”地甩在地上。他把褲兜翻了個底朝天,空空蕩蕩的,連個硬幣都沒有。接著“啪”的一聲,他把手機重重拍在桌上,螢幕亮起關機動畫的冷光:“你看好!我什麼東西都不帶!回來把賺的錢拍你臉上!”
他說完就往門口走,手剛握住冰涼的門把手,母親的手死死拽住了他的胳膊,指甲都掐進了他肉裡。樓道里的風灌進來,吹得他翻著領口的衣服晃了晃,母親的聲音軟下來,帶著哭腔:“先把飯吃了吧……你這樣空腹出去,哪賺得到錢?別跟自己過不去……”
寇大彪冷哼一聲,嘴角扯出個滿是戾氣的笑:“我出去混一圈,飯也能混好,錢也能混到。”
母親急得手都在抖,攥著錢包和手機就往他手裡塞,指尖涼得像冰:“你帶好手機,外面自己買點吃吃,工作的事……要麼以後再說吧。”
“不。”寇大彪抬手把母親伸過來的胳膊撥開,語氣硬邦邦的,“我今天就是要給你們看看,你們兒子的本事。”話音未落,他蹬上鞋,頭也不回地衝下樓。
他一口氣奔到小區門口,扶著腰大口喘氣,肚子裡立刻傳來一陣咕咕的叫喚。
抬手蹭了蹭額頭的紅印,那兒已經腫起一塊,方才動怒時不覺得疼,這會兒卻泛起酸脹,連腦子裡的嗡鳴都比剛才清晰了幾分。他愣了愣,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跑得有多荒唐——手機、錢、身份證,一樣沒帶,現在是連網咖都進不去。
他轉身盯著小區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腳步只猶豫了一瞬,隨即又挺直了腰。要是現在折回去,這輩子在父母面前都抬不起頭,剛才那股狠勁不就成了笑話?
只要思想不滑坡,辦法總比困難多。寇大彪在心裡默唸這句話。既然自己是強者,沒理由完不成這個挑戰。這是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更是…………
他想到一半,肚子又咕咕作響起來,算了,先填飽肚子再說。隨便找個常光顧的小店,跟老闆賒頓賬,應該不難。
寇大彪想也沒想就往廣月路走,腦子裡第一個蹦出來的就是“好再來”拉麵店。他初中就往這兒鑽,拉麵價從三塊漲到五塊,如今掛牌七塊,唯一沒變的是碗裡薄得透光的牛肉片——就這刀功,他敢說全上海找不出第二家。
日頭正毒,曬得他額角那塊紅印發燙。他掀了掀褪了色的紅布門簾往裡掃,店裡沒什麼人,就三兩個民工模樣的食客埋頭吸溜面。環顧一圈,沒見著那個瘦高個的河南老老闆,心裡先涼了半截。
不等了,他衝著案板後揉麵團的生面孔胖子開口,語氣還端著點“老熟人”的架子:“兄弟,先給我賒一碗拉麵唄?晚點就把錢送來,我和你們老闆認識十幾年了。”
胖子手上沾著白花花的麵粉,頭都沒抬,皺著眉操一口南不南北不北的普通話甩回來:“賒賬肯定不行,我就是個打工的,做不了主。”
寇大彪眉頭一擰:“那你們老闆呢?什麼時候回來?”
胖子騰出手朝廚房門口努了努嘴:“那不就是?你自己問。”
寇大彪順著望去,只見個穿油乎乎POLO衫的男人正坐在小馬紮上數錢,腳邊堆著空麵粉袋,指頭沾著口水一張張捻著零票。那人顯然聽見了,卻連眼皮都沒抬,眼神渙散地盯著頭頂亂飛的蒼蠅,半聲不吭。
“老闆什麼時候換人了?看來自己是有段時間沒來了。”寇大彪在心裡抱怨了一句,他舔了舔乾澀起皮的嘴唇,肚子又不合時宜地咕咕叫了一聲,終究沒說出一個字,轉身掀開門簾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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