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大彪忽然明白了:別人肯定知道自己是來打工的。
他把菸灰彈在地上,心裡堵得厲害。他一想起蔡芬那張滿臉橫肉的臉,五官擠在一起,那副隨和裡帶著陰險、客氣中帶著刻薄的態度,渾身就不自覺地起雞皮疙瘩。
面相這東西,絕對錯不了。這種面相的人,他幾乎可以肯定,將來一定會給自己使絆子。
他猛吸了一口煙,心裡翻來覆去地想:這個蔡芬,歲數比自己大幾歲,論黨齡還沒自己長。可人家是街道派下來鍍金的,是正兒八經有編制的。自己呢?就算以後幹得再努力、再拼命,也不過是個看別人臉色的臨時工。人家一句話,可能就能讓自己白乾;人家一個眼神,就能讓自己心裡堵一整天。
他忽然有點猶豫了。
這個工作,他真的要去嗎?如果自己這次拒絕了陳書記的好意,那麼這條路以後也將徹底斷了。回去又該怎麼和母親交代?
煙燒到了盡頭,燙了一下他的手指。他甩了甩手,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突然像是又明白了什麼……
回到家後,寇大彪又坐回電腦前。他開啟瀏覽器,在全國被執行人失信網站的搜尋欄裡輸入了“徐文淵”三個字。他如今迫切想知道的是,自己曾經相信的醫生,是不是也有問題?
頁面跳轉,搜尋欄下方空空如也。沒有記錄,沒有案底,乾乾淨淨。他盯著那片空白看了幾秒,沒有死心,又打開了百度貼吧。
他在搜尋欄裡輸入“徐文淵 上海 心理醫生”,一頁一頁地往下翻,可跳出來的結果都是一些不相關的內容。他又換了一種思路,在搜尋框裡輸入了醫院的名字,那些醫療糾紛、看病諮詢的帖子一個個出現在頁面裡。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終於看到了一個帖子,發帖時間是三年前,標題寫著:“曝光上海XX醫院徐文淵,胡亂用藥導致患者病情加重。”
他點進去,帖子不長。發帖人自稱是患者家屬,說家裡人因為輕度焦慮去看徐文淵的門診,結果被開了大劑量的藥物,吃了半年後人變得遲鈍、呆滯,最後確診為重度精神分裂。家屬去找醫院理論,院方答覆說病情演變與治療無關,是患者自身病程發展的結果。帖子最後附了幾張病歷照片,寇大彪放大看了,上面的簽名確實是徐文淵。
帖子下面只有兩條回覆,一條是“幫頂”,一條是“建議走醫療鑑定”。帖子沉在三年前的深處,沒有人撈起來過。
寇大彪盯著螢幕,手指搭在滑鼠上沒有動。他不懂醫學,更無從判斷那則帖子裡輕度焦慮演變成重度精神分裂的因果真假。但他認死理——凡事總有底層的邏輯。
他又在貼吧裡搜了“憂鬱症 確診 治療”,跳出來一長串帖子。他一條條往下扒,一邊是“有病就得聽醫生的,堅持吃藥準沒錯”的規勸,另一邊卻是“吃了兩年舍曲林,胖了三十斤,性功能報廢,戒斷反應像戒毒”的血淚控訴。
翻了近一個小時,他對這所謂的“心理疾病”有了自己的定論——這玩意兒太模稜兩可了。什麼焦慮、抑鬱,靠做幾道題就確診?那這世上有點情緒波動的人,豈不個個都有病?
外科手術尚且需要醫生精密的操作,而這心理醫生,說白了不就是開開藥,只要保證你吃不死人就完了?至於藥效如何、後果怎樣,醫生們是絕不會負責的,更別說網上那些隔著螢幕的陌生網友。
寇大彪靠在椅背上,指尖的煙燃到濾嘴才發覺燙,猛地甩了甩,菸灰簌簌落在褲腿上也沒撣。他長長撥出一口氣,越想越後怕——幸虧自己多了個心眼,換作旁人,怕是一輩子就被這藥給毀了。可悲的是世上那麼多傻子,偏要信奉“有病就得吃藥”,輕信他人,最後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
他盯著黑掉的螢幕愣了幾秒,忽然猛地動了——重新點開看看新聞網的快取頁面,把進度條拉回元子方受訪的那段,反覆點暫停,把沈敬堯的特寫畫面放大到像素髮糊。他湊得極近,鼻尖幾乎貼在螢幕上,目光死死鎖在沈敬堯交疊在腹前的手上。指節修長,皮膚白淨得像剛剝了殼的雞蛋,連指腹的紋路都清晰得過分,半點兒老繭的影子都沒有。他之前在工地上見過做瓦工的老師傅,指節粗得像樹根,虎口全是厚繭,指甲縫裡永遠嵌著洗不掉的黑泥。一個天天和泥巴打交道的手藝人,怎麼可能細皮嫩肉成這樣?這絕對有問題。
他啪地關掉影片,鍵盤敲得噼裡啪啦,搜尋框裡砸進“紫砂壺 造假 揭秘”幾個字,回車鍵按得比誰都重。頁面跳出來一堆標題,他懶得翻那些長篇大論的科普,專挑帶“曝光”“血淚史”“智商稅”的帖子點。一個叫《花了三萬買的大師壺,拆開一看全是膠水》的標題撞進眼裡,他立刻點進去,發帖人貼了十幾張圖,罵罵咧咧說自己被坑慘了。下面的跟帖吵成一鍋粥,他一概不管,只抓那些符合自己預判的內容往腦子裡塞:
“現在的紫砂壺哪有什麼手工?全是‘機車壺’!機器一車就是幾百個,壺身死板得像塑膠,內壁全是螺旋紋,真正的手工壺哪有這痕跡?”
“樓上的別天真了,現在機車壺也能在壺底壓倆假指紋,連拍打痕都能仿,肉眼根本分不出來。”
“最噁心的是那些‘大師’,協會里的頭銜全是拿錢買的!交夠了錢,哪怕你連泥巴都不會和,也能評上個‘助理工藝美術師’!”
“什麼稀缺泥料,全是炒作出來的!工地上的紅磚頭也能吸水秒幹,難不成紅磚頭也是寶貝?”
寇大彪越看越順眼,只覺得帖子裡句句都戳在自己的邏輯上。他懶得分辨這些說法是否偏激,也沒必要分辨——自己之前的直覺沒錯,這世道終究逃不過最樸素的底層邏輯:一把真正靠手工拍出來的壺,耗時費力,長年累月跟泥巴打交道的人,虎口和指節早該磨出繭子了,皮膚絕不可能細膩光滑到那種地步。
真相已然清晰。沈敬堯以前或許會擺弄幾下泥巴,但如今肯定用不著親自動手了。機器壓坯、灌漿成型,再僱幾個工人做點虛假的手工痕跡,最後刻上個落款,配上那張被少數人壟斷的官方證書。一把成本不過幾十甚至幾塊錢的壺,搖身一變就能標價上百上千。這一行哪是什麼非遺傳承,分明就是一門藉著文化幌子撈錢的營生。
他指尖狠狠碾滅菸頭,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這世界果然簡單得可笑,好人壞人,其實看面相就能一目瞭然。徐文淵、沈敬堯,這倆貨都是徹徹底底的畜生。人或許能偽裝,話或許能編造,可那些刻在骨子裡的東西,是絕裝不了的。
一股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從心口漫上來。寇大彪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他把口袋裡那張摺好的報名表掏出來,撕得粉碎。
他盯著掌心的碎紙屑,忽然覺得之前那些關於“要不要改變自己”的糾結全是可笑的。他要做的就該就是堅持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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