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邊重新灌入餐館的嘈雜,寇大彪看著眼前杯盤狼藉的桌面,忽然意識到:若不是父親當年的暴力管教,自己現在會變成什麼樣,真的很難說。
過去的他,膽大妄為,甚至有些殘忍暴虐。什麼事能做、什麼不能做,這套最基本的準則,說到底,是父親用皮帶和拳頭一筆一畫刻進他骨頭裡的。
小時候只覺得父親嚴厲、蠻橫,動不動就打人。可現在回想,在那些真正的大是大非面前,那個沒什麼文化的工人父親,骨子裡卻梗著一種天生的善良與不容置疑的正氣。
寇大彪輕輕撥出一口氣,像是要把胸腔裡那點陳年的愧疚和剛剛升起的感慨都吐出來。他拿起茶杯,跟陸奇碰了一下,沒頭沒尾地冒出一句:“算了,我們還是原諒許西嘉吧。”
陸奇正低頭飛快地回著微信,手指在螢幕上戳得噼啪作響,頭也沒抬,敷衍地“嗯”了一聲,順口接道:“嗨,他外公那套房子,聽他從初中吹到現在,耳朵都快聽出老繭了。可惜啊,他外公八十多了身體還硬朗得很,我看有的等呢。”
寇大彪放下茶杯,表情嚴肅起來,打斷了他:“陸奇,說句實在的,從現在開始,我們別在背後議論別人家的事了,沒意思。”
陸奇這才抬起頭,有些愕然,隨即辯解道:“不是我要議論,是他自己非要吹這個牛,這能怪別人說嗎?”
“他吹是他的事。”寇大彪看著他,語氣平和卻堅定,“你既然覺得自己比他混得好,那就該幫幫別人,而不是看別人笑話。”
陸奇像是被戳到了什麼,臉上的不忿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煩躁和真實的疲憊。他嘆了口氣,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身體往後靠在椅背裡:“哎,兄弟,不瞞你說,我壓力也大得很,嘉定那邊房租三月份到期了,我自己都不知道做什麼了。”
寇大彪愣了一下,他給兩人的杯子倒上茶,語氣緩和下來:“就和以前一樣唄,大不了換個地方。”
“操!”陸奇揉著眉心,“我就是心裡不舒服。”
寇大彪沉默了片刻。他看得出陸奇眉宇間的煩躁遠不止生意那麼簡單,便遞了句話過去:“我看你好像還有其他事憋在心裡。”
陸奇仰頭喝乾了杯裡的茶,像是喝悶酒一樣,長長嘆了口氣:“現在網上這生意,真是看著忙,其實一天不如一天。”
寇大彪不耐煩地板起臉:“你他媽就是無病呻吟。一個月賺一萬多塊還不夠?多少人想都想不來。”
陸齊深深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今非昔比的落寞:“和以前不能比啊。以前生意最好的時候,我給我店裡那個營業員開工資,一個月都一萬多。”
寇大彪一時語塞,竟無言以對,只好悶聲問:“那你說,賺多少你才滿足?”
“我就發幾句牢騷,”陸奇擺擺手,像是想揮開煩悶,隨即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哎,我那個表哥高文強,你知道的吧?他最近……好像準備搞個醫院。”
寇大彪聽得一愣,有點懵:“醫院?他?他又不是學醫的,這東西是我們老百姓能隨便開的?”
“這就是要從我哥以前店裡那個營業員說起了。”陸奇身體往前湊了湊,擺開了講故事的架勢。
寇大彪摸出煙,遞給陸奇一支,自己也點上,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示意他繼續。
陸奇接著說道:“你以前在中山公園我哥那個服裝店應該見過,是個九五後,叫華月。她後來辭職不幹了,跑去外面的黑診所整容,結果就認識了那個給她開刀的醫生,你懂的,搞到一塊兒去了。後來這對狗男女,乾脆就租了個公寓,自己搞起了黑診所,專門給人做微整、打針。”
寇大彪聽得昏昏欲睡,打了個哈欠:“這跟你哥,跟開醫院有毛關係?”
“重點來了!”陸奇敲了敲桌子,一臉認真,“我哥告訴我,就那個華月,靠這個,每個月隨便掙幾十萬。”
“得了,吹牛逼吧?”寇大彪嗤之以鼻,根本不信。
“真的!”陸奇強調,“人家保時捷都買了好幾輛了!現在我哥就是眼紅,準備和她合夥,正兒八經搞個診所,昨天還跑來問我借錢當入股呢!”
“哦,”寇大彪吐了個菸圈,反問,“那你也是眼紅別人掙大錢了?”
“那種野雞醫生,執照都沒有的,我覺得我哥搞這種東西,肯定要出事!”陸奇搖搖頭,語氣裡帶著不認同和一絲擔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