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就更沒什麼好心裡不平衡的了。”寇大彪試圖開解他。
陸奇的氣卻似乎又上來了,話鋒一轉:“還有更氣的!高文強那個傢伙,偷偷把我外婆家的房子拿去抵押了,都沒跟家裡任何人打招呼!我們還是後來才知道的!”
寇大彪按滅菸頭,語氣平淡地陳述一個在他看來顯而易見的事實:“人家畢竟是親孫子,你只是外孫。那房子,說不定你外婆願意的呢?”
“哎……”陸奇像是被抽走了力氣,靠回椅背,聲音低了下去,“想當初他剛開店,都是我手把手帶他、幫他。可他後來賺了點錢,對我態度就全變了。兄弟,我是真後悔了,早知道這樣……還不如幫你做點事。”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寇大彪不想接這個話茬,語氣有些生硬地打斷。
陸奇卻像是抓住了什麼希望,誠懇地看向寇大彪:“兄弟,你有腦子,外面認識的人也多。你也出去找找門路啊?你那些戰友呢?有沒有什麼發財的機會帶帶兄弟?”
寇大彪沉默了片刻,目光看向窗外流光溢彩卻冰冷的城市夜景,緩緩搖了搖頭:“現在的我,早就不是以前了。這個世界,人外有人,我哪還有什麼大本事。”
陸奇探過身,語氣帶著最後的懇切:“兄弟,我說真的!你要是有什麼機會,一定告訴我。我出錢,咱們一起搞點什麼東西。現在……現在我唯一能信的人,只有你了。”
寇大彪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茶杯邊緣。目光裡帶著一種不太確定的神情,反問陸奇:“兄弟,你真覺得……我可以嗎?”
陸奇聞言,幾乎是脫口而出,語氣篤定:“別人可能不知道你,我們從小一起光玩到現在,我還不瞭解?你他媽天生就比我們幾個腦子活絡,有主意。要不然,為什麼我有什麼事,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找你商量?”
這番毫不掩飾的信任和肯定,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衝撞著寇大彪的心防。他喉嚨有些發緊,避開陸奇直視的目光,低頭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半晌,才聲音不大,但卻清晰地說道:“謝謝……兄弟。你的話,我記心裡了。” 他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像喝酒一樣一飲而盡,然後像是給自己打氣般,加了一句:“我回去……會好好想想辦法的。”
可他又能想出什麼辦法呢?寇大彪很清楚,那不過是陸奇走投無路了,才想到來利用自己。陸奇並沒有和自己說真話,更不會真心希望自己混得比他好。可現實往往就是這樣諷刺——自己千辛萬苦地自我激勵,效果可能還比不上別人一句客氣的玩笑話。無論那是不是虛偽,至少別人把表面功夫做足了。
想到這兒,天色已晚。回到逼仄的家中,寇大彪沒有開大燈。他快速開啟電腦,幾乎是帶著一種下意識驗證的心態,在淘寶搜尋框裡鍵入了“萬年青餅乾 上海”。立刻,陸奇那個熟悉的店鋪名“雲來小客棧”跳了出來
他點進去,滑鼠滾輪滑動,仔細檢視。頁面設計還是過去的老樣子,帶著一股過時的花哨。他點開銷量最高的那款餅乾,檢視月銷量資料,不到200件。他又點進“評價詳情”,按照時間順序篩選,發現最新的帶圖評價還是自己幫忙刷的。他默默心算:一包餅乾賣十五塊八,刨去平臺扣點、快遞、包裝,利潤能有五塊錢頂天了。就算還有其他零星商品,按照這個銷量和評價頻率,一個月淨利能有三四千已是樂觀估計,絕無可能上萬。
寇大彪側身躺在床上,螢幕的冷光映在他臉上,照出一種複雜的瞭然。這結果似乎早在他的預料之中——他並非存心要看誰的笑話,而是從一開始,就沒真正看好過陸奇。
在他看來,一個人若真想脫穎而出,終究得靠能夠傍身的真本事。就像《水滸傳》裡那一百單八將,哪個不是身懷絕技,各有神通。他始終覺得,運氣或許能靠一時,但這個時代變得太快,從沒有人能單憑運氣吃一輩子。事實也一次次印證著他的判斷:就像他那個小阿姨,九十年代就風光無限的“女王”,如今不也只能躲在暗處搞傳銷,不見天日。
寇大彪覺得,陸奇和小阿姨都是一類人,都錯把時代的紅利當成了自己的能力。而在這個資訊聚變、浪潮翻湧的年頭,這樣的人逐漸被淘汰,似乎也並不意外了。
就拿陸奇來說,他若真有幾分能耐,早該憑藉早年積累的資源,撬開更高階的圈子的大門,而非像現在這樣,固守著一個淘寶小店,滿足於在舊友面前吹噓那“月入過萬”的虛榮。在寇大彪看來,這才是典型的“小農經濟”,眼界鎖死在方寸之間,註定永遠做不大。再看他的小阿姨,若真有長遠眼光,憑她九十年代就賺到的大錢,哪怕只是簡單地購置幾處房產,放到今天也早已財富翻番。可她偏偏只有賺快錢的投機思維,缺乏最根本的投資意識,最終竟落得連個安身之所都沒有,甚至比不上當年給她跑腿送貨、後來踏實買了房的小劉。
寇大彪苦笑著關掉電腦,一股無名的煩躁湧上心頭。他翻身蹲到床邊,從床底拖出一隻蒙塵的舊紙箱——那裡裝著他少年時代的“寶藏”,包括一整套當年費盡心思收集的“小浣熊”水滸英雄卡。
他記得,那時所謂的“本事”,就是看誰能集齊一百單八將。如今回想,那不過是商家投機取巧的銷售手段罷了。
紙箱裡堆滿過時的雜物,他翻找半天,連一張卡片的影子也沒見著,大概早被母親當垃圾扔了。正當他洩氣地要把箱子推回去,箱底一本褪色的舊足球雜誌吸引了他的目光。他順手拿起,隨意一翻,一張硬質卡片從頁間滑落。
不是威風凜凜的天罡星,也不是什麼有名的地煞。卡片上的人物披髮執劍,一副法師打扮,綽號欄寫著四個字:混世魔王。下面是他的名字:樊瑞。
寇大彪怔住了,一段幾乎遺忘的記憶忽然閃回。他記得這張卡,正是初中時許西嘉送給他的。那時大家都追捧武松、林沖,誰看得上這個不倫不類的“魔王”?比起小說裡那些呼風喚雨的主角,樊瑞不過是個湊數的邊緣角色。
“混世魔王……”他摩挲著卡片,喃喃低語。這個綽號,從小他就覺得特別——不像書中那些好漢自帶霸氣的主角光環,反而透著一股貼近現實的邪效能量。
“混”,確實從來不是個好詞,可人們偏偏用“混得好”來形容一個人的成功。此刻他忽然意識到,人生在世,誰不都是在“混”?或許自己骨子裡,就天生帶著點兒“混”的能力。妄下定論也好,自欺欺人也罷,但這也許正是他區別於他人的本事。
他混到現在,沒正經上過幾天班,卻也從沒開口問父母要過錢;他既能和吳小月、蛋皮那些網癮少年一起打遊戲,也能和元子方那樣的犯罪分子稱兄道弟;即便是面對陸奇、許西嘉這類什麼都不玩的無聊人士,他也照樣能一起吃飯吹牛,談山海經。
他覺得自己就該是那個左右逢源、上下相容的中間人。這個時代一直在變,而幾千年來不變的只有人性。寇大彪堅信一點:他能看透人性,離成功,差的只是一個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