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過去了,手機安靜得像塊磚頭。可寇大彪並不在意——如果元子方哪天突然變得守時可靠,那反而不像他認識的元子方了。這場等待,本身就像一場測試,測的是他寇大彪那點“豁出去”的決心,到底有幾分真。
這天中午,手機突然在桌上嗡嗡震動起來。寇大彪心一跳,抓過來一看,果然是那個名字。他吸了口氣,按下接聽,沒等對方開口,語氣裡就帶上了一種近乎強硬的直接:“怎麼說?有戲沒?能不能給兄弟找點錢路?”
電話那頭傳來元子方特有的、帶著點沙啞和雜音的嗓音,背景有些空曠的迴音:“急什麼?找好了。你現在,立刻打車過來,我們下午兩點準時動身。”
“到底幹什麼?”寇大彪追問,心知不可能得到明確答案,但問總得問。
“過來再說!廢什麼話!”元子方果然不耐煩,“老地方,楊浦,好運來餐廳。快點!” 他說完便掛了電話,一條帶著地址的簡訊緊跟著跳了進來。
“好運來餐廳……” 寇大彪低聲唸了一遍,記憶被猛地拽回幾年前。是了,當初元子方帶著他“見識場面”,幾次“幫忙”跟著去要債,似乎都和這個餐廳,或者說和餐廳背後那個放債的老闆有點關係。原來這線還沒斷。他以為元子方早混到更“高階”的賭場局裡去了。
心裡掠過一絲疑慮,但隨即被更強烈的念頭壓了下去——當初跟著去,雖然提心吊膽,最後不也沒出事,還分了些“辛苦費”?那時候年輕懵懂都沒怕,現在都決心走“鬣狗”的路了,還瞻前顧後什麼?豁出去了。
他沒再多想,揣上手機和一點零錢就出了門。
計程車停在了記憶中的那條街。寇大彪下車,抬頭望去,心裡卻“咯噔”一下。印象裡那個曾經帶著點唬人氣勢的“虎頭”招牌,如今油漆剝落,殘缺不全,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破敗而滑稽。餐廳的大門緊閉,門把手鏽跡斑斑,玻璃窗上蒙著厚厚的灰塵和汙漬,裡面桌椅歪倒,隱約可見桌面上凝固的深色油汙。哪裡還有什麼“好運來”,分明是個被遺棄已久的廢墟。
他正皺眉打量著,旁邊的小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元子方探出身來。他還是老樣子,穿著一件名牌的黑色羽絨服。看到寇大彪,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燻得微黃的牙齒,滿意地點點頭。
“兄弟,來得蠻快得嘛!先過來坐一會不急。”他招招手,示意寇大彪進來坐。
寇大彪沒動,指了指破敗的店面:“這地方……你不在賭場那邊了?怎麼還搞這些?”
元子方走過來,攬住他的肩膀往裡走,邊走邊低聲說,語氣裡透著一種精明的算計:“錢嘛,哪裡賺得完?賭場有賭場的花頭,這裡有這裡的好處。閒著也是閒著,正好,我舅那兒有筆壞賬,爛了好久了。我們試試,能摳出多少是多少,要回來我們直接分了。”
“你舅舅都要不回來的賬?”寇大彪在殘破桌邊坐下,扭頭看他,聲音壓低卻掩不住驚訝,“我們去能行?你這不是開玩笑嗎?”
“嘿!”元子方笑了,停下腳步,從上到下掃了寇大彪一眼,然後變戲法似的從隨身挎著的運動包裡掏出一頂灰撲撲的、頗具民族特色的繡花圓帽,不由分說就扣在了寇大彪頭上。
“我這臉,去可能別人不怕。”元子方退後一步,抱著胳膊,像欣賞作品一樣打量著寇大彪,眼裡閃著光,“但你去了,那可就不一樣了。”
寇大彪被他弄得莫名其妙,下意識地轉頭,看向立柱旁汙垢不清的鏡子,一頂風格迥異的帽子蓋住了他原本的頭髮,配上他這幾天心神不寧沒顧上刮的鬍子,臉頰和下巴一片青黑……鏡中人的形象,連他自己都愣了一瞬。
元子方湊過來,望著鏡影,得意地拍了拍他的背:“兄弟,今天就靠你這‘少數民族兄弟’,去給那老逼樣上上強度!”
寇大彪摘下帽子,手指轉向牆上蒙灰卷邊的塑封價目表,語氣像在自家:“先弄點吃的,餓了。”
“這裡只有泡麵。”元子方頭也不回,不耐煩地扔過來一句,人已經熟門熟路地轉到早已停業的前臺後面。他在櫃檯下摸索了一會兒,拿出兩桶紅油包裝的廉價泡麵,又拖出一個積著厚厚水垢的電熱水壺,插在旁邊一個髒得發黑的插座上。
等了半晌,水壺才發出沉悶的、有氣無力的嗡鳴。
“這地方,也就這點用處了。”元子方靠在吧檯邊,看著緩慢升溫的水壺,對寇大彪說,“兄弟,將就下,等要到錢,我們再去吃點好的。”
寇大彪沒應聲。滾水衝開泡麵,廉價的香料味混著蒸汽彌散開來。他隔著霧氣,又瞥向旁邊立柱上那面汙濁的鏡子。
鏡子裡那張臉,真能嚇住人?不就因為有點像新疆人麼?
這念頭讓他心裡一陣發澀。新疆人……在他的認知裡,或者說在大多數普通人的印象裡,無非是街頭賣切糕、烤羊肉串的,帶著些異域風情和距離感。可偏偏在元子方他們這類人,這種長相似乎天然就和“不好惹”、“亡命之徒”劃上了等號,成了一種簡單粗暴的危險符號。
合著半天,自己混到現在,到頭來就只能靠這張臉,去扮演別人預設裡的那個“亡命之徒”,混一口飯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