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什麼兇器,也不是他想象中任何可能用於“辦事”的工具,而是一本厚厚的、有些磨損的大部頭書籍。暗紅色的封皮,燙金的書名在昏暗的車廂裡有些模糊。
“《刑法案例與實務分析》?”寇大彪藉著窗外掠過的光線,費力地辨認著書名,眉頭擰得更緊了。他翻開封面,裡面是密密麻麻的鉛字、條款和案例分析。“你……你看這書幹嘛?”他下意識地問,話剛出口一半,一個荒謬卻又隱隱契合元子方行事風格的念頭閃過腦海,他聲音帶著難以置信,“你……真的看過這東西?”
元子方把身體往後一靠,臉上那點玩世不恭的笑容裡,摻雜進一絲近乎炫耀的認真,“在外面混,不學習點‘專業知識’怎麼行?”他拍了拍那本厚重的書,“這是吃飯的傢伙,你以為我看小說啊?”
寇大彪還是不信。一個搞灰色討債、混跡賭場的人,包裡揣著《刑法》?還翻爛了?這畫面太過割裂。他接過書,沉甸甸的。隨手翻開,滿眼都是密密麻麻、晦澀難懂的法律術語和條款編號。他耐著性子,手指劃過書頁,一頁,兩頁……終於,在目錄後的某一章裡,“搶劫罪”幾個黑體字跳進了眼簾。
他仔細找到了具體法條,指著其中一段關於“入戶搶劫”加重情節的文字,抬眼看向元子方,帶著考較的語氣問:“那你說說,這個‘入戶’怎麼算?踹開門算,騙開門進去算不算?”
元子方眼皮都沒抬,幾乎脫口而出:“當然算。‘戶’指的就是人家裡,關門過日子的地方。不管你是踹門進去,還是編個理由騙進去,只要帶著搶錢的心思在裡面動了手,就算‘入戶’。這個罪名很重,起步就是十年往上,弄不好……”他頓了頓,沒往下說,只是撇了撇嘴。
寇大彪愣住了,又往後翻了幾頁,找到“敲詐勒索”那塊,指著上面的金額標準:“那這個呢?現在‘數額較大’、‘巨大’怎麼講?”
元子方瞥了一眼,手指在粗糙的紙張上點了點:“這個數目各地有點差別,但差不多。一般搞搞,弄到兩三千,可能就算‘較大’;要是搞到三五萬以上,那就是‘巨大’了。”他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壓低了些,“不過這裡有講究,次數多,或者手段太狠、帶傢什去嚇人,就算錢沒到那個數,也可能往重裡判。所以啊,”他靠回椅背,恢復了那副腔調,“做事心裡要有數,線在哪裡,要清清楚楚。事情辦沒辦成,判起來天差地別。”
開車的司機是個中年老師傅,一直豎著耳朵聽後面的對話,此刻忍不住從後視鏡裡看了元子方一眼,嘖嘖兩聲,插話道:“喲,小兄弟可以啊!這是學法律的吧?還是律師?這專業水平,槓槓的!”
元子方笑了笑,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是含糊地說了句:“混口飯吃,得多懂點。”順手從寇大彪手裡拿回那本《刑法》,小心地拍了拍並不存在的灰塵,重新塞回包裡,拉好拉鍊。
寇大彪沒再說話,轉頭重新看向窗外。城市的樓宇在眼前掠過,他心裡的那點荒謬感,漸漸被一種更復雜的情緒取代。元子方……比他想象中,似乎還要“專業”,還要……讓人心裡沒底。那本厚重的《刑法》,此刻在寇大彪眼裡,不再是一本普通的書,而像是一面冰冷的盾牌,或者一把經過精確打磨的、用來在灰色地帶遊走的特殊工具。
計程車在一片略顯荒涼破敗的老式居民區前停下。紅磚牆裸露著,牆皮剝落,幾棵歪脖子樹無精打采地杵著。元子方豪爽地甩給司機一張鈔票,沒等找零就推門下車。寇大彪跟著鑽出來,午後的陽光晃得他眯了眯眼,眼前是縱橫交錯的狹窄巷道和雜亂搭建的棚戶。
一股混雜著黴味、生活垃圾和某種陳舊氣息的味道飄來。寇大彪下意識地皺了皺鼻子,腳步跟著元子方往深處走,心裡那點被《刑法》勾起的、冰冷的好奇和隱約的不安開始翻湧。他快走兩步,與元子方並肩,壓低聲音,話幾乎是脫口而出:“那我們……現在這樣上去‘要債’,到底算不算……犯法?具體會沾上哪條?”
元子方腳步沒停,偏過頭看他,嘴角揚起一個玩味的弧度,眼神里帶著點戲謔:“怎麼,兄弟,怕了?我記得你以前……膽子沒這麼小啊?” 他刻意拖長了語調。
“少他媽廢話!” 寇大彪心頭那股因未知而起的煩躁被激了一下,聲音不由得硬了起來,帶著一種豁出去般的逼迫,“你不是把那破書都翻爛了嗎?回答我!”
元子方停下腳步,轉過身,正對著寇大彪。臉上那點戲謔收斂了些,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他聲音平穩,“我們這事,根子上是‘民間借貸糾紛’。白紙黑字的借條,還有借款人手印,這就構成了法律上認可的債權債務關係。我們不是憑空訛詐,是有依據的。這第一步,站得住腳。走到天邊,欠債還錢,都是天經地義。”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寇大彪的表情,又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我們上去,是‘協商’,那叫‘督促履行債務’。記住這個詞,‘協商’。” 他特意強調,“只要不造成法律意義上‘輕微傷’——比如扇個耳光推搡兩下,沒留下看得見的傷,或者只是言語上‘提醒提醒’對方不還錢的後果,那基本就停留在‘糾紛’層面。警察來了,多半也是調解,讓雙方協商,或者建議去法院起訴。”
“輕微傷?” 寇大彪捕捉到這個陌生的詞。
“對,”元子方點點頭,眼神銳利,“法律上的傷情分等級:輕微傷、輕傷、重傷。輕微傷是最低一檔,比如挨一拳有點淤青,過幾天就好的那種,這通常只違反《治安管理處罰法》,罰點款拘留幾天了事,一般不上升到《刑法》的故意傷害罪。但一旦鑑定構成‘輕傷’,那就麻煩了,起步就是刑事責任,可能判刑的。”
他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你放心,我心裡有數,我們的目的只是要錢。又不是真要把他怎麼樣?”
“兄弟,這樣真的騙得了人?”寇大彪惴惴不安地問。
元子方側過半張臉,嘴角咧開一個沒什麼溫度的弧度。“你不試試怎麼知道?”他聲音壓得更低,像砂紙擦過耳膜,“你要明白,這個世界上——傻子是死不完的。”
“那他要是沒錢呢?”寇大彪忍不住追問道。
元子方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沒錢就算了啊?難道我們還真的為了那個老傢伙進去?反正我們只是嚇嚇他而已!”說完,他不再看寇大彪,轉身繼續朝巷子深處走去,背影在雜亂的環境中顯得異常篤定。
寇大彪沒再說話,邁步跟了上去。他逐漸放下了心中的忌憚——畢竟只是去演演戲,並非真要去做什麼危險的事。但元子方對法律那套熟門熟路的說法,還是讓他暗自震驚。他心想,這個兄弟,絕不是沒腦子的莽夫。也許有一天,他真的能跟著元子方這樣的人,吃到肉。
腳步聲在空蕩的巷子裡迴響。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他心裡其實早就有了答案,只是從前不願意認。這個世界,傻子是死不完的——你把別人當人,別人卻把你當傻子。倒不如就像元子方那樣,永遠只信自己。








